酒吧夜校给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不为了什么实际功利的智识快感。
要是你随手推开一家精酿酒吧的门,撞见有人端着IPA,正对着PPT大谈德勒兹的“块茎理论”,别觉得荒诞。如今,“学术浓度”也成了衡量一家酒吧逼格的重要指标。
这个叫“学术酒吧”的新鲜玩意儿,最早发轫于上海乌鲁木齐北路上一家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店“街垒”。当时,一位耶鲁大学的在读博士生在那儿搞起了系列讲座。短短两年过去,这股风潮不仅没散,反而越刮越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钻进酒吧里“上夜校”:一边摄入酒精,一边摄取新知。(对,这就是那些天生要强的人……嘘。)
过去,知识的传递和艺术参与总带着一种默认的“严肃感”——书店的讲座、美术馆的沙龙、电影院的放映、大学里的公开课。空间是固定的,气氛是紧绷的,台上台下隔着无形的距离。现在好了,这些场景“卸下了正装”,被一件件搬进了充满烟火气的酒吧里。
不像一些传统酒吧只盯着酒水本身做文章,现在很多新店在开业之初,就把文艺活动当成了立身之本。开在北京东城区的“小号地段”就是个典型。最近,这里同时上线了文学沙龙、策展思维、哲学研讨、声音编程等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课程。跟传统那种“单向输出”的课堂不同,这儿更像是一个容易引发对话的客厅。
北京酒吧小号地段的策展课程现场▐
从小号地段所在的细管胡同出发,步行15分钟就能到另一家叫“盲区”的酒吧。那里也聚集了不少爱学习的人。除了常规的电影放映和音乐演出,盲区的DJ教学课堂已经办了十几期:下午上课,晚上派对。零基础的朋友不仅能学DJ设备和软件的操作,还能掌握混音示范与技巧。
显而易见,在酒吧里学习,比去培训机构松弛得多。这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而非“技能补习”。而且,很大一部分人压根不是冲着“学以致用”来的。他们就是想看点“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人类学、神话谱系、电影语言、植物学、刑罚简史。这些东西解决不了任何工作上的实际问题。
就像现在越来越多人会在酒吧喝酒时打卡多邻国(没错)。为什么这么多人被一只绿色猫头鹰“套牢”?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确定的、可见的进步:今天多认几个单词,明天连胜纪录就多一天。在处处充满不确定的当代生活里,这种微小却真实的“获得感”,太珍贵了。
如果你没有完成今日打卡,
多儿会向你发起“夺命连环call”▐
酒吧夜校走的也是这套逻辑。它提供的,正是那种轻量的、非功利性的智识刺激。花一个晚上,弄懂了一个以前完全不懂的概念——哪怕只是学会了区分金酒和伏特加,哪怕只是听懂了“酒神精神”和“日神精神”的区别。进步虽微小,但它是真实的,且只属于你自己。
著名酒鬼诗人布考斯基曾写道:“最适合喝酒的时刻,是一直等到快要日落,再慢慢地开始喝起,配上一点古典音乐。那种时刻很适合写作——在大约喝上一小时之后。”
布考斯基曾写下:“喝醉的时候,世界不会迫在眉睫。”▐
随时能摄入酒精,又拥有天然美妙的白噪音,酒吧怎么不算理想的写作场景?它是咖啡馆的夜晚版。在酒精的作用下,哪怕是肝论文好像都更有节奏了,论文进度和精神状态一起——越夜越美丽。有些光线较亮的酒吧,甚至挂着某书严选“阅读友好门店”的标识。
酒精与智力活动之间的张力,其实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会饮篇》。苏格拉底沐浴更衣去赴宴,和朋友们端着酒盅讨论爱欲与真理,一直聊到天亮。“会饮”这个词,在古希腊本意就是“一起饮酒”。
尼采也曾将“酒神精神”置于人类创造力的核心——酒神狄奥尼索斯代表的是迷狂、直觉和本能的释放,是与理性相对的另一种认知方式。中国也一样,兰亭雅集曲水流觞,李白斗酒诗百篇,《红楼梦》里的诗词创作,大多发生在诗酒相连的宴会上。
再近一点看。1953年2月28日,剑桥老鹰酒吧里,沃森和克里克冲进来宣布他们发现了“生命的奥秘”——DNA双螺旋结构。20世纪最重要的生物学发现之一,正是在酒吧里首次公开的。
沃森和克里克
老鹰酒吧
左右更多
在酒精的催化下,严肃的话题变得可触碰、可对话、可质疑。而且酒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它的酿造、风土、历史、文化——精酿、自然酒、鸡尾酒,每一种都是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一些酒吧夜校的课程也会从酒出发,延伸到历史、地理、农业、贸易。酒是“瓶子里的诗歌”,也是打开一个世界的切口。
这事其实并不新鲜。
早在18世纪的欧洲,咖啡馆和酒馆就是当时的文艺青年、知识分子的活动据点。人们在这里读报纸、聊时政、争论观点,哈贝马斯将此称为“公共领域”。
提到巴黎的花神咖啡馆、旧金山的城市之光书店,我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场又一场“流动的盛宴”。这些空间凭借文化包容性,成为了不同思想流派的温床,让各式各样未完成的观念得以在此交汇生长。
时至今日,在工作时和电子设备打了太多交道后,很多人反而急需一些面对面的、去电子化的“实体生活”来充电。当一天的工作始于微信、终于邮件,所有交流都经过屏幕中转,人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匮乏感——不是缺信息,是缺在场感。前阵子世界杯期间,不少酒吧通宵营业,大家聚在一起看球,一种超乎日常之外的联结就此诞生。
世界杯期间,球迷聚在北京别的盒子空间看球▐
不知道有多少人苦恼过咖啡馆和书店过早结束的营业时间。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可去的地方并不多——我们确实需要一个介于家与办公室之间的“第三空间”,而酒吧夜校似乎接住了这样的需求。学新东西是一方面,从更深层来讲,年轻人正在以新世代的方式重新占领酒吧,参与打造全新的“公共空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扎进酒吧“上夜校”,也证明了这一点:在屏幕统治一切的时代,我们依然渴望和真实的人类坐在一起,共享同一件事。
编辑:曾悦
撰文:王子勍
排版: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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