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耀曦
老舍在北平南新街54号的小院书房里，敲定了小说《离婚》。这是他在济南写下的第三部长篇，前两部是《大明湖》和《猫城记》。在这几部济南作品里，《离婚》是老舍自己最得意的一部。1945年，《骆驼祥子》被译成《人力车夫》，在美国成了畅销书。到了1946年，老舍受邀去美国访问，期间他和郭镜秋联手，把《离婚》也翻成了英文出版。就这样，《骆驼祥子》和《离婚》双双奠定了老舍在世界文坛的地位。
**《离婚》完稿于1933年夏**
这部小说是在1933年的暑假里定稿的。那年夏天的济南，热得邪乎，简直是“大烤活人”。老舍坐在像蒸笼一样的北屋西侧小书房里，从早到晚挥汗如雨。他在《〈离婚〉新序》里回忆道：“在济南热死许多人的那一夏天，我，头缠湿巾，腕垫吸墨纸，以阻热汗流入眼中，湿透稿纸，跟酷暑与小说拼了命。结果，虽没战胜文艺，可打败了暑热。在七十多天的工夫，我交了卷。”
故事讲的是北平财政所里一群小职员的日常，聚焦的是他们的离婚危机和家庭琐事。三个家庭、三对夫妇吵吵闹闹，都想离婚，可最后谁也没离成。风波过后，日子照旧，大家还是用敷衍和妥协的态度继续“混”下去。书中两位核心人物，“张大哥”是个专职做媒的，坚决反对离婚；“老李”则上有老下有小，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他对婚姻不满，向往诗意生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痛苦挣扎。与此同时，他的同事吴家、邱家也在闹离婚。小说生动刻画了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心理历程和艰难抉择。
《离婚》成了老舍心中最满意的一部长篇。这里面有个趣事。据吴晓铃在《老舍先生在云南》中回忆：抗战时期的1941年秋天，老舍应西南联大邀请去昆明讲学。中秋那天，联大教务长罗常培带着文科研究所同仁在昆明东郊龙泉镇过节，由青年讲师吴晓玲掌勺宴请老舍。闲聊时，老舍让大家投票选出他最好的作品。众人一致投给《骆驼祥子》。老舍却说：“非也，我喜欢《离婚》。”吴晓玲表示不解，请老舍指点。老舍笑答：“你还年轻，没到岁数呢！”
**回归幽默的《离婚》**
《离婚》的诞生过程颇具传奇色彩，一波三折。
此前，老舍的长篇《猫城记》在《现代》月刊连载后，按惯例应由现代书局出单行本。但现代书局突然变卦，正好良友图书公司的编辑赵家璧向老舍约稿。赵家璧正想在“新文学丛书”上大展宏图，《猫城记》便纳入了“良友文学丛书”的计划。谁知现代书局得知后再次反悔，想“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良友公司“十万火急”地发信给老舍，催要一本能代替《猫城记》的新长篇。老舍顿时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老舍在《我怎样写〈离婚〉》中写道：“在没想起任何事情之前，我先决定了：这次要‘返归幽默’。《大明湖》与《猫城记》的双双失败使得我不得不这么办。附带也决定了，这回还得求救于北平。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起这两个字就立刻有几百尺‘古都景象’在心中开映。啊，我看见了北平，马上有了个‘人’。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廿岁至廿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
于是，“张大哥”统领着一群闹离婚的人走进小说，成了拴住这群人的“拴马桩”。老舍说：“这样想好，写便容易了。从暑假前大考的时候写起，到七月十五，我写了十二万字。原定在八月十五交卷，居然能早了一个月，这是生平最痛快的一件事。”“到如今想来，那个热天实在是最可喜的。能写入了迷是一种幸福。”
赵家璧收到稿子后，7月20日付排，8月20日飘着油墨香的《离婚》就上市了，出版周期仅一个月！这创造了奇迹，也是老舍第一部未连载直接出单行本的长篇小说。
新书刚发行便好评如潮。李长之、常风、赵少侯等京派评论家纷纷撰文推荐。李长之在《老舍.离婚·老舍.离婚》中评价：“《离婚》这本小说，高出于他先前的一切作品。”书评家常风认为，老舍在书中既保持了原有长处，又兼顾了结构和谐。赵少侯在《论老舍的幽默与写实艺术》中称其为“上乘的写实小说”，“是真正的幽默”。既然得到批评家们一致好评，老舍自然得意，便将此书寄赠幽默大师林语堂一册。
**从《论语》到《宇宙风》**
老舍寄给林语堂的《离婚》单行本时间是1933年10月2日。这本书装帧考究，书脊文字还烫了金。封面前环衬页上，老舍用毛笔题了两行字：“语帅：著者敬献一九三三，十，二”。
“语帅”是对林语堂的尊称。老舍比林语堂只小四岁，送书不叫“先生”或“兄”，非要恭称“帅”，还要加“敬献”。意思很明确，就是愿与“语帅”共同促进“幽默文学”的繁荣。
1932年9月，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半月刊在上海创刊，很快引起老舍关注并响应。老舍随即写了一篇小品文《祭子路之岳母文》寄给上海《论语》，随信附言：
“编辑先生：小的大胆包天，要在圣人面前卖几句三字经，作了篇《祭子路岳母文》。如认为不合尊刊性质，祈将原稿退回，奉上邮票五分，专作此用。如蒙抬爱刊登出来，祈将五分邮票不折不扣寄回，以免到法庭起诉。敬祝论祺。小的老舍敬启。”
林语堂接稿后很高兴，决定发表，复信也幽了一默：“老舍先生：尊函及稿一并刊登，并已嘱发行部依卖一送一办法寄呈二份。除尊名来款项下五分以外，尚不敷五分。请即寄下，以免追究，毋谓言之不预也……”
随后，林语堂增补老舍为“论语长期撰稿员”，名单公布于11月16日《论语》半月刊第5期。
此后，老舍作品源源不断出现在《论语》上，如《济南专电》《一天》《昼寝的风潮》《天下太平》《吃莲花的》《考而不死是为神》等幽默小品。直到寄赠《离婚》单行本时，几乎每期都有老舍的文章。短篇、散文、小品、新诗、旧体诗，体裁齐全。老舍在济南写的第四部长篇《牛天赐传》也是在《论语》连载的。老舍成了“论语派”的大将。
1934年夏秋之交，老舍去了上海，拜访了《良友画报》编辑部及《论语》杂志社。林语堂以《论语》社名义宴请老舍，还设家宴款待。继《论语》之后，林语堂又创办了《人间世》和《宇宙风》，老舍都是积极支持者。老舍在青岛创作的成名作《骆驼祥子》就是在《宇宙风》上连载的。
**《离婚》英译本**
1946年老舍应邀访美。这次访美是应美国国务院之请，进行中美文化交流，介绍中国现代文艺。专家分析，老舍被列入邀请名单，与他长篇《骆驼祥子》在美翻译后成为畅销书有关。
译者伊文·金(Evan King)将《骆驼祥子》译为英文，书名《Rickshaw Boy》(人力车夫)，1945年7月由美国雷诺和希契科克出版公司在纽约印行。当时美国主流媒体《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都推荐这部作品。销量近百万册，跃居畅销榜第一，让老舍声名鹊起，红遍美国东西两岸。
不过，伊文·金为了迎合美国读者口味，对原著大幅改编，把悲剧结尾改成了大团圆。《人力车夫》走红后，伊文·金又着手翻译《离婚》，依然故技重施，擅自大幅删改原著。
老舍在纽约看到译本很不满意，便组织了一次新翻译。他与郭镜秋(海伦郭)合作，对原著若干修改，翻译后于1948年11月，仍由美国雷诺和希契柯科出版公司出版。此书发行后，也成了深受美国民众欢迎的畅销书。
距离1933年济南那个炎热的夏天过去半个世纪后，中国老舍研究会原会长吴小美教授对笔者说：《离婚》是老舍在济南创作的传世之作。老舍在《离婚》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语言风格，当他离开济南时，带走的正是这种最适合自己的、最成熟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