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魅族走出的老魅族人,带着“好产品要有性格”的坚持,扎堆在多赛道开启新创业

从魅族走出的老魅族人,带着“好产品要有性格”的坚持,扎堆在多赛道开启新创业

作者|苏涵

“假如有一批在魅族深耕十数载乃至二十年的老员工离职,他们会投身何种事业?”

这个答案或许会让许多人感到意外。

他们并未选择重造手机,也未打算复刻Flyme系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充电器、充电宝、数据线、手机壳乃至服饰与背包等多元品类。同时,众筹平台DreamGoGo正式上线,未来更计划进军AI硬件领域,并怀揣着一个颇具野心的愿景——打造“科技界的泡泡玛特”。

8月5日,官宣离职不足一个月的原星纪魅族中国区CMO万志强,率领一众前魅族同事举办了创业后的首场发布会。早在两个多月前,这支团队便已注册成立“珠海追求源于热爱科技有限公司”,正式开启新的征程。

据内部人士透露,目前该初创团队规模已接近50人,核心成员多来自原魅族的产品、设计及营销体系,其中不少是共事超过十年的老搭档。甚至连魅族旗下潮流科技品牌PANDAER的创始团队也几乎被完整保留。

新公司之名“追求源于热爱”,直接沿用了无数老魅友耳熟能详的经典Slogan——那是创始人黄章时期的品牌精神内核。

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将魅族原生基因中的一部分,从原有组织架构中剥离并独立出来。

但万志强显然不愿让它沦为“另一个魅族”。他为PANDAER确立了全新定位:POP SMART,即“科技泡泡玛特”。这一概念旨在兼顾科技产品的实用价值,同时借鉴泡泡玛特的模式,赋予产品设计美学、IP属性及情绪价值。

然而,这一提议引发了广泛争议。部分魅友认为,这是科技品牌首次严肃尝试融合设计美学与IP文化;但也有质疑声指出,泡泡玛特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成熟的IP运营体系与情绪消费逻辑,而目前PANDAER展现出的仍更像是一个高颜值科技品牌,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科技泡泡玛特”。

事实上,从魅蓝音频团队、Lipro照明团队相继独立,到如今PANDAER单飞,过去几年魅族系创业潮涌动,却鲜有团队真正成长为行业巨头。

魅族究竟为这些创业者留下了什么?是一笔足以支撑下一家公司的品牌资产,还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成长天花板?

“POP SMART”仅比POP MART多了一个字母“S”,背后的野心却不容小觑。

发布会上,万志强首次完整阐释了这一逻辑:泡泡玛特自视为一家围绕IP构建消费者世界的公司,而非单纯的玩具制造商;PANDAER同样拒绝被充电器、数据线或手机壳等具体品类定义,而是立志成为一家“场景品牌”。

正因如此,发布会上展示的产品阵容显得颇为庞杂。从80W充电器、磁吸充电宝、伸缩数据线,到手机壳、T恤、雨伞甚至艺术品,PANDAER似乎有意模糊品类的边界。

按照万志强的说法,凡是用户生活中“美好的事物”,皆可纳入PANDAER的产品范畴。

这种思路确实透着浓郁的“魅族味”。

回顾过去二十年,魅族留给业界最深刻的印记,从来不仅仅是参数与配置。无论是早期的MP3、MX系列手机,还是Flyme系统、PANDAER品牌,魅族真正擅长的,是在高度标准化的消费电子产品中植入独特的审美判断。

它未必始终拥有最强的供应链、最大的渠道或最高的销量,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魅族产品总能让人一眼辨认出“这是魅族出品”。

曾在魅族任职多年的前员工陈晨向我们透露,魅族内部长期存在一种强烈的“产品公司”文化。在讨论一款产品时,大家不仅关注参数、成本与销量,更会反复推敲其美观度与个性表达。即便是外界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内部也会投入大量精力打磨。

“从魅蓝手机确立‘青年良品’标签的过程来看,消费者能敏锐感知到产品的审美与细节,并愿意为此买单。”

在他看来,这种文化塑造了典型的“魅族人”:他们对产品细节、设计及品牌表达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但也容易高估“把产品做得有性格”在商业成功中的权重。

在这场追求源于热爱科技的发布会上,从产品设计、品牌语言到用户称呼,魅族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

这意味着,热爱科技至少解决了消费类创业初期的几个关键难题:团队无需重新磨合,品牌无需从零教育市场,且已拥有一批核心种子用户。

根据万志强公布的数据,PANDAER在过去四年中累计获得了约300万次用户选择,复购率表现亮眼。这些积累使其天然具备一批持续关注这群“老魅族”的基础受众。

但隐患同样埋藏于此。

因为泡泡玛特难以复制的核心,绝非“将普通商品美化”。如今的泡泡玛特已转型为涵盖IP运营、商品开发、授权、主题乐园及互动内容的潮流文化娱乐公司,其商业中枢在于持续创造、运营并放大IP,商品仅是IP进入生活的载体。

相比之下,PANDAER目前最成熟的能力仍是产品层面:在一个成熟品类中,通过重构功能、工业设计、CMF及包装,并附加PANDAER自身的视觉体系与文化表达,实现差异化。

这种能力能让一根数据线或一个充电器比普通3C配件更具辨识度,但尚未证明消费者是否会脱离产品本身,单独为PANDAER的角色、故事和世界观付费。

这也是“POP SMART”最具想象力,同时也最为艰难的一步:它需要证明的,并非老魅族们能否继续做好充电器或充电宝,而是魅族过往积累的审美、文化与用户关系,能否从一家手机公司的遗产,转化为一家独立消费公司的护城河。

否则,“魅族嫡系”带来的既可能是起跑阶段宝贵的用户红利,也可能成为其最终无法突破魅友圈层的边界。

万志强并非首位携带“魅族基因”重新出发的人。

过去十余年,伴随魅族多次组织调整与业务收缩,一批曾参与核心产品与业务的老骨干陆续创业,形成了一幅独特的“魅族系”创业图谱。

最早可追溯至2019年。魅族元老、“魅族三剑客”之一的白永祥——这位魅族联合创始人、原魅族科技总裁,在2017年淡出日常管理后,以天使投资人身份参与了视熙科技的创立。该公司由原魅族影像工程师团队组建,聚焦AI视觉解决方案。

同年,另一位“三剑客”成员、原魅族CMO兼高级副总裁、魅蓝品牌创始人李楠正式离职,并于2020年创立怒喵科技。他将魅族时期对年轻人、设计及亚文化的理解带入机械键盘赛道,如今已在客制化键盘圈层占据一席之地。

2021年,第三位“三剑客”成员杨颜也告别魅族,标志着“三剑客”时代的彻底落幕。作为Flyme系统的核心缔造者,他离开后成立了奇妙能力科技(珠海漫长的白日梦科技有限公司),切入元宇宙社交赛道;而在2026年初,杨颜选择了AI宠物机器人赛道继续深耕。

同样在2021年,魅蓝品牌宣布回归,但运营主体已悄然变更。身为魅族元老、曾担任第一代手机M8产品经理的原魅族科技副总裁、魅蓝总裁华海良,带领魅蓝/lifeme品牌独立为蓝辰科技,至今仍专注于声学及3C数码产品。

2023年底,智能照明品牌Lipro完成业务转移。原Lipro事业部总裁张冬慧将品牌带出独立,成立如然科技,获得星纪魅族与吉利控股联合投资,专注智能健康照明领域。

最新一位“毕业生”正是此次的主角万志强。他在魅族服务近20年,从市场营销总监一路晋升至星纪魅族集团中国区CMO,并在2022年牵头创立了PANDAER潮流科技品牌。离职后,他带走了PANDAER创始团队的原班人马,横跨潮流科技产品与AI硬件众筹平台。

从2019年到2026年,七年时光,魅族系创业公司散落在AI视觉、客制化键盘、智能照明、音频声学、潮流科技等多个赛道。

这些公司的方向看似迥异,却共享一种明显的气质:不愿制造毫无辨识度的大路货。

这种气质不难理解。魅族最辉煌的年代,本身就是一家极度强调产品、设计与品牌表达的公司。长期浸润在这样的体系中,很容易培养出坚信“好产品应有性格”的产品经理、设计师及营销人员。

离开魅族后,他们选择的往往也不是单纯依靠低价与规模取胜的市场,而是照明、HiFi、机械键盘、潮流3C等更依赖设计、体验及用户认同的细分领域。

有趣的是,这些散落出去的“魅族火种”,大多能在各自领域找到立足点,却极少真正成长为具有规模效应的主流企业。

这恰恰暴露了魅族系创业最矛盾的一面:魅族最擅长培养的是产品品位;而一家消费公司想要做大,需要的远不止品位。

从一个漂亮的产品到一家规模化公司,中间还隔着供应链、渠道、成本控制、爆款复制、组织管理及持续扩张等一整套能力体系。

魅族当年自身也经历过类似困境:它能够不断推出拥有鲜明设计语言与忠实用户的产品,却始终未像同期头部手机厂商那样,将这种产品能力充分转化为规模优势。

某种程度上,当魅族的人才与业务被拆分出去,这一特点也被一并继承——擅长在细分市场打造有性格的产品,却未必擅长将小众生意拓展为大众市场。

李楠的怒喵算是其中相对特殊的案例。它未试图重建一家“大而全”的消费电子公司,而是从高端机械键盘这一足够狭窄的市场切入。

首款Cyberboard凭借LED矩阵、工业设计与高客单价迅速在极客圈建立辨识度,随后又围绕潮流科技产品进行扩张。对此,李楠曾公开表示,初创公司在技术实力与规模能力上无法与大厂竞争,因此更适合“依靠对亚文化和年轻消费者的洞察来建立产品特色”。

这条路径反而说明,对于“魅族系”创业者而言,小众未必是劣势。

真正的危险在于,一边依赖小众审美建立品牌,一边又渴望迅速获取大众消费市场的规模。这也是追求源于热爱科技公司接下来最难处理的矛盾。

如果PANDAER继续服务于魅友、极客与设计爱好者,它或许能成为一家拥有稳定用户群、鲜明审美标签且活得不错的精品消费公司。但“科技泡泡玛特”的目标显然不止于此。

PANDAER希望从3C延伸至生活方式,再进军AI硬件;DreamGoGo则希望连接创作者、众筹者与用户,最终指向以熊猫为核心IP的“AI情感生命体”。

随着梦想的不断膨胀,过去最引以为傲的魅族基因,反而需要接受新一轮的检验。

“我认为魅族系公司创业本身,某种程度上是非规模优势的产物。这套机制帮助魅族在巨头夹缝中生存,也塑造了后来这批创业者。但当这些人离开后,他们最熟悉的依然是同一种竞争方式:不与巨头拼规模,而是在巨头忽视的角落,寻找一小群高度认可自己的人。”陈晨总结道。

将时间拉回2026年,万志强与这群老魅族人的重新出发,发生在一个颇为特殊的节点。

今年2月,魅族宣布暂停国内手机新品的自研硬件项目。随后,另一块陪伴魅族多年的核心资产也开始脱离原有体系。

今年4月,亿咖通宣布启动承接Flyme OS的核心资产与业务;6月,双方签署最终协议,亿咖通以18亿元收购Flyme软件业务,包括Flyme Auto、Flyme OS以及相关知识产权、研发团队和工程资源。

对于一家从MP3一路做到智能手机的公司而言,手机可以停更,但当Flyme也逐渐离开原来的魅族体系,那个很多人熟悉的“魅族”,实际上已越来越难以用单一公司的边界来定义。

这可能也是魅族当下最特殊之处。

一家消费电子公司的存在,通常依赖于不断更新的产品。诺基亚之所以淡出大众视野,是因为人们不再购买它的手机;锤子手机停止更新后,“锤粉”这一身份也逐渐成为属于过去的称谓。

但魅族似乎正在经历一个略有不同的过程:其产品存在感日益减弱,围绕该品牌形成的身份认同却未同步消散。

直到今天,仍有人自称“魅友”,仍有人讨论MX、M8和Flyme,甚至仍有人愿意因一句“追求源于热爱”而产生情绪波动。

魅友李梦便是其中之一。

她从学生时代起便使用魅族手机,虽后来换过其他品牌,且多年未将魅族作为主力机,但她依然关注魅族动态,习惯自称“魅友”。

“其实现在让我再买一台魅族手机,我可能会犹豫。但若问我是不是魅友,我仍会肯定回答。”

在李梦看来,“魅友”这一身份早已与手中所持手机型号关联不大。她记得初次接触Flyme的情景,记得当年在论坛与其他魅友讨论新机,也记得魅族发布会及“追求源于热爱”这些属于那个年代的记忆。

“可能喜欢到最后,已不是在等待它的下一台手机。只是看到那些熟悉的人还在做事,会想知道他们后来的境况。”李梦表示。

这也解释了为何万志强这场创业发布会花了大量时间谈论魅族。

万志强回忆了自己20年前如何因一台魅族MP3成为魅友,如何入职魅族,又如何从魅友变成员工,再从员工变回魅友的经历;新公司直接将“追求源于热爱”写入工商注册名称,还专门发起名为“梦想飞屋”的魅族毕业生校友组织,希望让散落在各地的老同事继续见面、分享资源、推荐机会。

这些举动很难完全用普通创业公司的商业逻辑来解释。这更像是在魅族原有组织逐渐收缩之后,有人试图为这套存在二十多年的文化寻找一个新的落脚点。

当然,商业世界最终还是要看结果。“科技泡泡玛特”能否立住脚跟,PANDAER能否走出魅友与极客圈层,DreamGoGo能否成为真正有影响力的硬件众筹平台,甚至那只被万志强描述为“中国哆啦A梦”的AI熊猫能否真正问世,目前皆为未知数。

但至少,这家公司为魅族留下的那批人、审美和文化,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

过去的魅族是M8、MX3、Pro 5,是Flyme,是一代代手机;未来的“魅族”,可能是一把怒喵键盘、一副lifeme耳机、一盏Lipro灯,也可能是一个PANDAER充电器,以及未来DreamGoGo上某个尚未出现的新产品。

它们当然无法重新拼凑成曾经的魅族,也未必都能成就多大的生意。但一家公司的退潮,与其留下的文化彻底消失,本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万志强在发布会上说道:“只要魅友在,魅族就在。”在手机停更、Flyme易主、越来越多老员工离开的背景下,魅族留下的那团火,正被更多走出那里的人带往不同方向。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只属于一家公司,而属于一群曾经共同相信过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