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八景”不仅是古代诗画中极具代表性的图式,更是当下绘画史研究的焦点。这种带有观想特质的山水创作风气,以及将朝暮气候融入画题的做法,正是从北宋神宗时期开始盛行。可以说,“潇湘八景”系列作品对朝暮光影的捕捉,标志着光影组画这一形式的成熟。当《潇湘八景图》在北宋由士人画转入禅宗语境后,从现存传世作品来看,禅宗的大量相关创作主要集中於南宋。
禅林之所以对《潇湘八景图》情有独钟,关键在于它可被视为坐禅观想图像的延续。早在南朝宋时期,虔诚的佛教徒宗炳(375—443)便提出:“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在他看来,观画不只是审美活动,更是一种精神境界的修悟,这种观念在禅宗时代再次被强调。沈括在《梦溪笔谈》卷十七《书画》中记载了一则故事:往年小窑村的陈用之擅长绘画,宋迪看了他的山水后说:“你的画确实工整,但缺少天趣。”陈用之深以为然,坦言自己苦恼于无法企及古人之处正在于此。宋迪支招道:“这不难,你先找一面破墙,挂上绢素,早晚对着看。看得久了,透过绢素看那破墙,高低曲折皆成山水之象。心中默想,高处是山,低处是水,凹陷是谷,缺口是涧,清晰的是近景,模糊的是远景。精神领会,意念构造,恍惚间看见有人禽草木飞动往来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时再随意落笔,默默与神灵契合,自然境界如天成,不像人为,这叫活笔。”陈用之依此法,画格大进。沈括的描述与前文所述的观想方式完全吻合。《画继》卷六也记录了一位名叫李觉的画家:“曾任明节皇后(宋徽宗妃刘氏,1088—1121)阁掌笺,后流落至广州。他擅长山水,每当醉酒,便将白绢绷在墙上,泼墨其上,随其流淌形成意象,极尽自然之态。”这种画法与禅画观想的描述颇为相似,惠洪曾咏华光所作墨梅:“道人三昧力,幻出随意现。”“怪老禅之游戏,幻此花于缣素。”在禅画中,僧侣们常以无常和幻象的观念去体悟和表现天地物象。
南宋 牧溪《潇湘八景图》远浦归帆图 京都国立博物馆
南宋 牧溪 《潇湘八景图》 江天暮雪图 个人藏
南宋 牧溪 《潇湘八景图》渔村夕照图 根津美术馆
南宋 牧溪《潇湘八景图》 洞庭秋月图 德川美术馆
南宋 牧溪《潇湘八景图》 烟寺晚钟图 畠山纪念馆
南宋 牧溪《潇湘八景图》平沙落雁图 出光美术馆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观想画法常被归结为李成的传承,而宋迪正是李成一派的继承者。《洞天清录·古画辨》“李营丘”条记载:“李成画山水,危峰突起,蔚然天成。乔木倚靠石磴,树下自成荫蔽,屋檐闲雅,悠然远眺。道路幽深,仿佛深居其中。用墨浓重,皴法分明。凝神观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变幻万状。我曾见过一幅双幅画作,每次面对它,都分不清自己是身处千岩万壑之中。”当然,这可能是赵希鹄对李成作画的想象,巧合的是郭熙也有类似传闻。《画继》卷九载:“旧说杨惠之与吴道子同师,道子学成,惠之耻于齐名,转而从事雕塑,二人皆为天下第一。故中原多惠之塑山水壁,郭熙见后又出新意。于是让泥瓦匠不用泥掌,只用手抓泥涂壁,无论凹凸均不挑剔。干后以墨随形迹晕染成峰峦林壑,再加楼阁人物,宛然天成,称为影壁。此后作者众多,这是宋复古张素败壁之余意。”此处将宋迪与郭熙联系起来。另《图画见闻志》卷三记载一位画家宋澥(生卒年不详):“善画山水林石,凝神遐想,与物冥通。”并录其曾画《烟岚晓景》和《奔滩怪石》,与李成一起被归为“高尚其事以画自娱者二人”。这些记载无论真假,都体现了李成传派作画的方式和风格,以及北宋时人对类似风格的诠释,这也解释了为何“潇湘八景”画题会从士人画进入禅画范畴。结合前文对唐代王维诗句的分析,我们可以认为,朝暮光影画中蕴含着具有禅意的观想特质。
若尝试追溯李成等画家此类观想画法的源头,除宗炳外,还会发现其源自被后人称为“逸品”的唐代画家的泼墨画法。《唐朝名画录·逸品三人》载:“王墨,不知何许人,也不知其名,善泼墨画山水,时人称其为王墨。他多游历江湖,常画山水、松石、杂树,性情疏野,好酒。凡要画图障,必先饮酒,醺酣之后,即以墨泼,或笑或吟,脚踩手抹,或挥或扫,或淡或浓,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应手随意,倏若造化。图出云霞,染成风雨,宛若神巧,俯观不见墨污痕迹,皆谓奇异。”《宣和画谱》卷十《王洽》载:“每欲作画,必待沉醉之后,解衣磅礴,吟啸鼓跃,先以墨泼图障之上,乃因似其形像,或为山,或为石,或为林,或为泉者,自然天成,倏若造化。已而云霞卷舒,烟雨惨淡,不见墨污痕迹,非画史笔墨所能到也。”《封氏闻见记》卷五载:“大历中,吴地一士人姓顾,以画山水往来诸侯之门。每作画,先将数十幅绢贴于地,研墨及调诸采色各贮一器;令数十人吹角击鼓,百人齐声噪叫。顾子着锦袄缠头,饮酒半酣,绕绢帖走十余匝,取墨汁摊写于绢上,次写诸色,乃以长巾一头覆于所写之处,使人坐压,己执巾角而曳之,回环既遍,然后以笔墨随势开决为峰峦岛屿之状。”这些唐代“行动画派”的创作方式,即以随意泼墨,加以想象,再作局部修改来完成创作。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唐代张璪(活动于8世纪80年代前后)的作画方法。《唐朝名画录·神品下七人》所载张璪作“松石”画的过程为:“手握双管,一时齐下,一为生枝,一为枯枝,气傲烟霞,势凌风雨,槎枒之形,鳞皴之状,随意纵横,应手间出,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唐人符载(活动于8—9世纪)在江陵府陟屺寺云上上人院壁看到张璪所画《双松图》后记:“世人丹青,得画遗迹。张公运思,与造化敌。根如蹲虬,枝若交戟。离披惨淡,寒起素壁。高秋古寺,僧室虚白。至人凝视,心境双寂。”而李成、董源等画家承袭了佛寺松石与龙水的画法,应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唐人影响。至北宋,此种画法逐渐转变为诗意的观想,激烈和神秘的作画方式已然被去除。
我们还能从神宗时代的另一位画家王可训的记载中,见到《潇湘八景图》中观想的影子。《画继》卷六载:“王可训,京西人,熙丰待诏也。工山水,自成一家。曾作《潇湘夜雨图》,实难命意。宋复古‘八景’,皆是晚景。其间《烟寺晚钟》《潇湘夜雨》颇费形容。钟声固不可闻,而潇湘夜矣,又复雨作,有何所见?盖复古先画而后命意,不过略具掩霭惨淡之形状耳。后之庸工为此题,以火炬照缆,孤灯映船,其鄙浅可恶。至于形容不出,而反嘲诮云:‘不过剪数尺皂绢,张之堂上,始副其名也。’可训之作悉无此病。”我们从“庸工”的反嘲中可以窥见,神宗时代士人趣味的潇湘图,被认为是“剪数尺皂绢,张之堂上”,由文献可知是带有观想性的,以淡墨晕染而成的图画,且摈弃了叙事性的标志性物件,如火炬和孤灯等。南宋曾敏行(1118—1175)所撰《独醒杂志》卷九曰:“(东安一士人)其作《八景图》,亦殊有幽致,如《洞庭秋月》则不见月;《江天暮雪》则不见雪,第状其清朗苦寒之态耳。若《潇湘夜雨》尤难形容,常画者至作行人张盖以别之。渠但作渔舟吹火于津渡,以火明仿佛有见,则危亭在岸,连樯在步耳。潇湘旧有故人亭,往来舣舟其下,故藉此以见也。米元章谓《八景图》为宋迪得意之笔,意其如此。”在宋代士人的趣味中,理想的《潇湘八景图》以画面氛围代替具体物象进行塑造,也可理解为具有叙事功能的具体物象的模糊化,这为诗意的产生提供了很大空间。
自惠洪的潇湘八景诗之后,文学上兴起了创作浪潮,进一步使诗画结合得更加紧密。自北宋末到南宋末,出现了不少《潇湘八景诗》。如王之道(1093—1169)有诗《江天暮雪》《潇湘夜雨》《渔村落照》《平沙落雁》,喻良能(活动于12世纪)有《次韵陈侍郎李察院潇湘八景图》,收录了《潇湘夜雨》《洞庭秋月》《平沙落雁》《渔村落照》《江天暮雪》五首,赵汝鐩(1172—1246)有《八景歌》,序云:“《长沙志》载,度支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余昔尝见图本,及来湖湘,游目骋怀,尽得其趣,遂作《八景歌》。”宋宁宗(1168—1224)有诗《潇湘八景》,刘克庄(1187—1269)有诗《咏潇湘八景各一首》,叶茵(约1199—?)有诗《潇湘八景图》,杨公远(1228—?)有八首《远浦归帆》《烟寺晚钟》《平沙落雁》《江天暮雪》《潇湘夜雨》《洞庭秋月》《山市晴岚》《渔村夕照》,周密()有诗《潇湘八景》。这可谓是两宋时代诗画合一最经典的母题。
南宋 玉涧 《潇湘八景》洞庭秋月图 东京文化厅藏
南宋 玉涧《潇湘八景》山市晴岚图 出光美术馆
南宋 玉涧《潇湘八景》远浦归帆图 德川美术馆
宋迪的《潇湘八景图》自神宗时代之后便不知所踪。关于该图最后的记载,来自元代鲜于枢的《困学斋杂录》,他提到元代的乔仲山(生卒年不详)收藏了宋迪的《远浦归航图》。“远浦归帆”是“潇湘八景”中的一景,很有可能,宋迪的画在元代时已经被裁切,分而售之,以至散佚。南宋的“潇湘八景”画作则同时流传于宫廷和禅宗领域,目前保留下来的禅画,如南宋牧溪(?—1281)和玉涧(生卒年不详)的画作均排斥叙事,只为呈现图景,我们将在后文中继续讨论。
由此可知,带有观想特质的山水创作风气,以及与气候朝暮结合的画题特质,正是从神宗时代开始兴起的。可以说,“潇湘八景”均是对朝暮光影的描绘,也意味着光影组画的成熟。
(本文经作者授权节选自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时间、诗情与禅意——中国画史中的朝暮光影》,标题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