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面乡木香坡里,那些攒着实诚劲儿过日子的人

关面乡木香坡里,那些攒着实诚劲儿过日子的人

◎刘登平

“大满关雪”这四个字,读在嘴里,总觉着像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馍。那口感扎实,混杂着秦巴山的土腥气与雪宝山的凛冽寒意。大进听着像个宽厚的大哥,满月则透着刚出世的婴儿般的红润生机。至于雪宝山,高冷如神仙,住在最高处,向来懒得理会凡人。

唯独这个“关面”,读起来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面食感。

初识此名,是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馆。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端上一碗汤色浑浊的面,面上漂浮着几粒葱花和红油。我问这面唤作何名,他答:“关面。”我心里一动,觉得这名字起得太过朴实无华。后来才知,这地名本就叫关面乡。

这般命名,倒是妙得很,透着浓浓的烟火味。“关”字将重重山峦、迢迢路途尽数封锁其中;“面”字则将日子缓缓铺陈开来。仿佛大山深处的生计,全凭这一“关”一“面”撑着。

关面乡的人,大概是这四兄弟里最懂“面子”与“里子”关系的。他们不善言辞,也不讲究排场。他们的“面”,是那股子真实的药香。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得人头晕目眩,忽而一转角,眼前便是一片绿得发黑的坡地,那是木香地。味道霸道至极,绝非花香那般讨好,而是苦涩、厚重,直往骨头缝里钻。当地人戏称这是“关面乡的面子工程”,但这面子长在泥土里,晒在太阳下,能换回真金白银。

我曾见过采药的男人,背着比人还高的背篓,在近乎垂直的坡壁上艰难挪动。汗水混着泥垢挂在脸上,模样狼狈,身板却如山岩般坚硬。他们的女人坐在家门口,手指翻飞整理药材,动作快如疾风。她们不喊累,只说:“今年木香价稳当,娃儿的学费有着落了。”

这便是关面乡的“面”。它不是让你狼吞虎咽的一碗面,也不是粉饰太平的脸面,而是一种底气。是被重重大山“关”住后,依然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底气。

傍晚时分,我立在七里坪观景台上,风烈得让人站立不稳。远处山峰如凝固的巨浪,向天际奔涌。我不禁思索,“大满关雪”四兄弟中,大进富饶,满月浪漫,雪宝山清高,唯有这关面,在动荡的山势间,透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安”。

它就像那碗面,看着粗粝,吃下去浑身冒汗,心里却踏实。它在告诉你,别怕被“关”住,只要肯弯腰劳作,这片土地总能给你留一碗“面”,一碗能养家糊口、最有“面”子的面。

下山回望,暮色四合,关面乡藏在深深的褶皱里,仅亮起几点灯火。那光微弱却坚定,恰似这里的人们,不声张,却有力量。

这就够了。在这莽莽群山中,有一碗这样的“面”,便足以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