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芬兰，除了无垠的森林与澄澈的湖水，那些风格迥异的现代建筑同样引人注目。《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了解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近期将芬兰建筑师阿尔瓦·阿尔托设计的13处建筑作品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举措让阿尔托跻身勒·柯布西耶、高迪等大师行列，成为又一位凭建筑作品入选世界遗产的现代主义巨匠。
早在20世纪初，建筑师埃利尔·沙里宁便奠定了赫尔辛基浪漫而现代的城市基调；此后，阿尔瓦·阿尔托以一种内敛且温润的姿态，在建筑与日常设计中探寻人与空间更舒适、自然的关联，构建起独树一帜的北欧现代主义设计体系。
**埃利尔·沙里宁：重塑赫尔辛基的现代风貌**
埃利尔·沙里宁（Eliel Saarinen，1873-1950），是建筑名家埃罗·沙里宁的父亲。在他50岁迁居美国之前，正是他一手塑造了赫尔辛基既具浪漫气息又显现代感的城市面貌。
赫尔辛基始建于1550年，比起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这些底蕴深厚的北欧古都，它显得年轻许多。但这座城市自带诗意，处处洋溢着世纪之交的乐观精神，其核心动力源自1900年前后席卷欧洲的先锋建筑风潮——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这种被德语称为“青年风格”的运动，在当时极具革新意义，比德国包豪斯早了二十年，标志着现代主义的萌芽。尽管这场运动存续时间不长，推崇不对称构图与流畅曲线，但它为后来线条更利落、几何感更强的装饰艺术运动（Art Deco）埋下了伏笔。
埃利尔·沙里宁（左）与埃罗·沙里宁（右），1941年
新艺术运动于19世纪90年代初发源于布鲁塞尔，迅速重塑了巴塞罗那、巴黎等欧洲城市的大片街区。在赫尔辛基，整座城市宛如连绵铺开的舞台布景，连片柔美灵动的建筑立面交织出协调统一的城市肌理。起伏错落的塔楼与角楼勾勒出街道轮廓，造型别致的门窗点缀其间，石壁上雕琢的林间异兽静静俯瞰着脚下街巷。
埃利尔·沙里宁设计的巴黎世界博览会芬兰馆
1897年，时年24岁、尚在求学的埃利尔·沙里宁一鸣惊人，赢得了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芬兰馆的设计委托。他的灵感汲取自芬兰中世纪教堂，创作出带有粗面花岗岩质感的新艺术建筑。这件作品引发了全球媒体的广泛关注，使芬兰在国际艺术舞台上崭露头角，沙里宁及其两位建筑搭档也因此一夜成名。
1901年落成的波赫尤拉保险公司总部，是埃利尔·沙里宁继巴黎世博芬兰馆、一栋引领潮流的公寓楼之后的第三部重磅力作。该建筑格外醒目：覆有绿铜的金字塔形塔顶下，皂石与花岗岩外墙上雕刻着狐狸、熊，以及咧嘴嬉笑的怪诞人像，全部取材自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
埃利尔·沙里宁设计的波赫尤拉大楼，拥有粗犷的石墙和绿色铜质金字塔形屋顶
波赫尤拉大楼中雕刻着精灵的木制立柱
沙里宁同期设计的公寓楼，墙面采用柔和多彩的光滑灰泥，以暖黄色调最为常见。1902年落成的奥洛夫斯堡住宅街区尤为迷人，红色陶瓦穹顶、绿铜屋顶，搭配造型奇特的凸窗、角楼与方形飘窗，错落有致。至1914年，老城原本两三层的木质老屋已消失殆尽，工业化带来的财富增长与人口激增，推动了城市掀起新艺术住宅建造热潮。
埃利尔·沙里宁于1902年设计的公寓楼群
1903年，年轻的沙里宁与两位合伙人，在赫尔辛基以西18英里处打造了维特拉斯克庄园。这是一座粗犷的民族浪漫风格综合宅邸，既是三人的工作室，也是共同居所。遗憾的是，这段合租岁月导致了婚姻破裂：沙里宁的第一任妻子离他而去，嫁给了搭档赫尔曼·格塞利乌斯，而沙里宁后来迎娶了格塞利乌斯的妹妹洛雅。即便如此，三位建筑师与各自的伴侣依旧同住一栋宅邸。如今这座庄园经过精心修缮，成为博物馆，完整留存着早已消逝的先锋艺术家生活图景。工作室天窗开阔，巨大的落地窗直面窗外的森林与湖泊，令人心旷神怡。
1903年，埃利尔·沙里宁和他的建筑伙伴在赫尔辛基郊外建造的一座公社宅邸兼工作室
工作室内部
沙里宁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早期现代主义的标志性建筑——1914年落成的赫尔辛基中央火车站。公众如今见到的车站，并非他最初的方案。在1904年的车站设计竞赛中，沙里宁凭借一座花岗岩材质的民族浪漫风格方案夺冠，造型酷似教堂，与国家博物馆风格相近。可惜这份获奖方案遭到两名青年建筑师的猛烈抨击，认为其充满“伪民族主义”，不适合容纳前沿交通设施。次年，沙里宁交出了全新方案。新版设计线条更简洁、几何感更强，为芬兰现代主义指明了方向。登上铜质塔楼俯瞰站前广场，四座巨型浮雕举灯人像手托巨大玻璃灯球，入夜灯火通明，至今仍是赫尔辛基最震撼的城市景观之一。
埃利尔·沙里宁设计的赫尔辛基中央车站
1923年，沙里宁移居美国，定居在密歇根州底特律北部的布卢姆菲尔德希尔斯。1950年，沙里宁于克兰布鲁克离世。终其一生，他追求突破、持续创新，从不被单一风格所束缚。
**阿尔瓦·阿尔托：人文关怀的建筑语言**
另一位深刻改变芬兰的建筑师是阿尔瓦·阿尔托（Alvar Aalto，1898–1976）。从公共建筑、教堂到住宅社区，再到家具、玻璃器皿，他的作品遍布芬兰本土，构建出独树一帜的北欧现代主义设计体系。今年7月，阿尔托设计的13处建筑项目，包括帕伊米奥疗养院、赛于奈察洛市政厅、芬兰大厦、赫尔辛基的阿尔托故居与阿尔托工作室等，以“阿尔托作品系列（Aalto Works）”之名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据悉，这是芬兰首次有20世纪现代建筑遗产获得这一认证。阿尔托也成为继勒·柯布西耶、安东尼·高迪等人之后，又一位以建筑作品获得国际认可的现代主义大师。
阿尔瓦·阿尔托
阿尔托生于芬兰西部城市库尔塔内，曾在赫尔辛基理工大学（该校现已并入阿尔托大学）攻读建筑学。20世纪中，他跻身现代主义流派领军人物之列，开创出一种兼具实用功能与人文温度的设计风格，善用天然材料，并高度关注人的使用需求。在他的作品中，建筑主体、室内空间、家具与照明设计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自然光线、周边自然景观，再加上砖、木材等精心甄选的材料，构成了他作品的鲜明标识。
阿尔托之家
在他的设计中，阿尔托之家建于1935至1936年，位于赫尔辛基蒙基涅米区，是阿尔托与第一任妻子阿依诺共同设计的居所兼早期工作室。在这一建筑中，居住空间与工作空间巧妙结合，白色抹灰墙体与木材、砖石等天然材料相互呼应，庭院与室内空间流畅过渡，体现了阿尔托对北欧气候与生活方式的深刻理解。
阿尔托工作室
阿尔托工作室，内部空间
位于赫尔辛基的阿尔托工作室建成于1955年，是阿尔托为自己的建筑师事务所设计的办公与创作空间。建筑以白色弧形体量围合出一处内向的庭院，灵感来自古希腊露天剧场的形式，为员工的讲座、交流与休憩提供了场所。如果说阿尔托之家是其个人建筑哲学的早期实验田，那么工作室则是其晚年主要的创作基地，见证了他从早期功能主义向更具人文关怀的建筑语言转变的过程。
帕伊米奥疗养院
帕伊米奥疗养院，内部空间
帕伊米奥疗养院是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这座疗养院于1933年竣工，最初作为结核病医院设计，整体规划全程围绕患者身心健康展开。在设计中，大厅与楼梯间铺设黄色地面，意在提振病人的情绪；橡胶地板则能弱化脚步声，降低噪音干扰。病房经过精心排布，窗外可一览成片的松林景致，借此建立建筑与自然之间疗愈身心的联结。
珊纳特赛罗市政厅
珊纳特赛罗市政厅建成于1952年，是阿尔托最受推崇的作品之一。该建筑以红砖砌筑，环绕一处抬升的草坪庭院布局，议会厅、图书馆与办公空间沿庭院四周展开，草坪台阶引导访客拾级而上进入建筑核心。这种将市政建筑与市民活动空间紧密结合的设计手法，打破了传统政府建筑的威严和疏离感，营造出亲切宜人的公共氛围。因精妙的空间序列与材料处理，这座建筑也长期被视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公共建筑作品之一。
芬兰大厦
芬兰国家社会保障局建成于1956年，是阿尔托为芬兰国家养老金机构（现称Kela）设计的总部大楼。建筑以红砖为主要材料，通过庭院、水池与室内绿植的组合，营造出兼具行政效率与人文温度的办公环境；而建于1971年的芬兰大厦则是他为赫尔辛基市中心规划设计的一部分，也被公认为其最具代表性的晚期杰作之一。建筑以洁白的卡拉拉大理石饰面著称，多面体音乐厅从水平体量中向天空舒展，兼具纪念性与优雅感。
于韦斯屈莱大学的阿尔托校园建设跨越了1950年代至1970年代，是阿尔托为其家乡附近这座城市持续多年设计的校园建筑群。校园建筑群包括教学楼、体育馆与图书馆等，红砖立面与阶梯状体量与周边自然地形相融合，展现出阿尔托一贯的场地敏感性。
于韦斯屈莱大学
当然，阿尔托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建筑领域。1935年，他与妻子阿依诺·阿尔托，联合玛依蕾·古利希森与尼尔斯–古斯塔夫·哈尔，共同创立了Artek；时至今日，这个品牌仍是北欧设计界的标杆。他还曾设计经典的萨沃伊花瓶，这件作品也是芬兰辨识度最高的设计器物之一。
1976年，阿尔托在赫尔辛基辞世，享年78岁。逝世五十余年后，他的作品至今依然兼具影响力、功能性与纯粹之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