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近日走进杭州图书馆新馆,目光被一尊半身铜雕吸引:一位拾荒者双手捧着书卷,神情专注。这座雕像背后,藏着一段往事。当年有市民投诉流浪汉进入馆内读书,时任馆长褚树青态度鲜明:“我无法拒绝他们进来读书,但是您有权选择离开。读书是为了明辨是非,不是让你高人一等。”如今为这位“拾荒老人”立像,再次将“我们为什么需要图书馆”这一命题推向公众视野。
曾几何时,知识资源稀缺,图书馆的核心使命是解决“谁有书读”的问题。如今,数字阅读、知识平台与人工智能让信息获取变得触手可及,图书馆似乎不再是通往知识的唯一通道。当下探讨图书馆的价值,实质是在追问:为何仍需保留这种公共阅读制度?又该如何确保不同群体都能平等地享有文化资源?
数字技术与平台经济正在重构知识的生成、分发及获取路径。搜索引擎追求检索速度,算法推荐迎合个人偏好,知识付费设立消费门槛,人工智能则进一步重塑资料整理、文本生成乃至知识获取的形态。这些技术确实降低了获取信息的难度,拓宽了学习的边界;但当平台逻辑深度嵌入日常生活,知识易被产品化,注意力沦为资源,阅读也可能被简化为点击、消费与效率。技术能加速“内容抵达”,却无法替代理解的形成、判断的构建以及精神的安顿。
图书馆坚守的,是一套区别于市场与算法的公共文化逻辑。它以知识的公共性为基石,确认知识是人类共同创造的文明结晶,理应由社会成员平等接近、共享并传承。从这个角度看,图书馆并非信息时代的残存物,而是现代文明中维护知识公共性、保障阅读平等性的关键制度安排。它时刻提醒我们:阅读不应被简化为消费行为,知识不应被彻底商品化,人的精神成长更不能以购买力为前提。
文化自信的建立,不仅看历史典籍和文化遗产的保存规模,更看这些成果能否平等地触达每一位社会成员,能否转化为全社会的知识结构、精神气质和价值认同。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全年公共图书馆总流通人次达14.7亿人次,同比增长9.3%;全年举办各类活动35.4万次,参与人次高达2.7亿。在数字化浪潮下,公共阅读空间并未被边缘化,社会对图书馆的需求反而持续升温。数字技术改变了人接触知识的方式,却无法取代人深入知识、理解知识、交流知识所需的公共场域。正因如此,图书馆已从传统的借阅场所,拓展为集阅读服务、文化活动、知识交流与公共生活于一体的综合空间。
对于青年一代来说,图书馆的意义更需从精神成长的维度去理解。年轻人并不缺乏信息入口,稀缺的是一个能以读者身份面对知识、以求知者身份审视自我的公共空间。在这里,阅读无需立即转化为绩效,求知不必即时证明效益,人的精神成长得以拥有相对安静、自由且完整的土壤。
北京大学图书馆近年的学生阅读调查显示,在碎片化阅读、移动阅读及AI辅助阅读日益普及的背景下,偏好整块时间阅读的在校生比例,已从2022年的37%上升至2024年的45%;相关调查中,图书馆连续成为学生首选率最高的校内理想阅读场所。这表明,尽管青年阅读方式趋向数字化,但对深度阅读空间的需求并未减弱,反而更加凸显。在图书馆里,青年与知识的相遇呈现出多元面貌:有人通过文学阅读丰盈内心,有人借助考古、历史、古籍档案与古老文明对话,有人从环境议题走向乡村支教与气候科普,将书本问题转化为面向社会的行动。不同学科、背景的青年在此形成各自的阅读路径。这正是图书馆对青年发展的深层价值——它不仅提供资源,更提供一种不同于效率社会和竞争逻辑的成长场域,使青年在阅读中学会判断、理解社会,培育公共理性与责任意识,进而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从城市文明的视角审视,一座城市如何对待图书馆,折射出它对人的发展有着怎样的理解。商业综合体将人定义为消费者,算法平台将人定义为用户,而图书馆则将人定义为一个拥有平等接近人类智识成果的权利的读者。将图书馆打造为城市精神地标,不仅是文化工程,更是一种文明立场的制度表达,意味着普通人的精神生活得到了认真对待。
因此,讨论“为何需要图书馆”,实质上是在探讨为知识公共性和阅读平等性保留一套持续运行的制度保障。守护图书馆,就是守护一种文明的可能:让现代化不仅仅包含技术的跃升与财富的积累,更涵盖每个人平等参与文明进程的机会,在阅读中认识世界、安顿自我、完善人格。
(作者系北京大学图书馆知识资源服务中心副主任、北京大学人口研究所博士)
金鑫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4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