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可拆卸修复的千手观音残手修复方案,和各地修复人分享实践心法

她带着可拆卸修复的千手观音残手修复方案,和各地修复人分享实践心法

陈卉丽正在修复千手观音造像。受访者供图

在重庆大足石刻研究院研究馆员陈卉丽的职业生涯中,“手”是一个绕不开的词。初次隔着手套触碰文物时,那种穿越千年的温度让她震撼——除了修复师,鲜有人能如此近距离地摩挲这些千年石刻。后来,她和团队耗时8年修复千手观音,甚至为一只没有历史依据的残手定制了可拆卸的“义肢”。这双曾生过冻疮、被化学试剂刺激得过敏的手,正将30年的经验传递给新一代文保人。

近日,国家文物局联合全国总工会授予陈卉丽“全国文物大工匠”称号。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她反复强调:文物是有生命的,修复工作就是在抢救生命,让文物“延年益寿”。

陈卉丽在实验室开展工作。受访者供图

至今,她仍清晰记得第一次触碰文物的瞬间

在大足石刻研究院(即大足石刻博物馆),每位文物修复师都兼任讲解员。在潜心投入修复与研究前,他们必须经历一段讲解员时期。这是老馆长郭相颖定下的规矩,旨在让员工摸清家底。

1995年,30岁的陈卉丽为了解决夫妻分居两地的问题,调入重庆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开始了为期11个月的讲解生涯。此前,她主修针织专业,曾在丝织厂和塑料厂工作。那时,博物馆的文物对她而言,隔着围栏,也隔着数百上千年的光阴。

每天与石像对视,起初只是背诵讲解词,渐渐地,她看出了它们的表情。“石质风化,出现断裂残缺,表面彩绘脱落,有些仿佛‘生病’痛苦……”她暗自想:如果能修好它们该多好。

11个月后,单位组织讲解员考试。这位半路出家的跨界青年,笔试第一,面试第二,加之懂化学和材料知识,随即被调入保护工程中心。

“当讲解员摸不到文物,因为禁止触摸;但修复师可以。”陈卉丽说。

她还记得第一次接触文物的感觉:“一接触就有反应,古人真是了不起。”隔着手套,感受石质的温度、纹理,粗糙或光滑,那是古代工匠一锤一凿留下的痕迹。

30年修复生涯,陈卉丽总结出一套“望闻问切”法。望,用眼看;闻,用鼻嗅;问,打听历史;切,用手触摸。“站在下面,一眼就能看出它哪里不舒服。”

但“看”仅止于表面。内部病害如空鼓深度、裂隙大小,需靠仪器检测——红外热成像、X射线探伤、超声波检测等。她称之为“中西医结合”,“传统与科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石像修复中,部分部位使用传统材料,如金箔黏合剂用大漆。“在重庆潮湿气候下,大漆经实验验证是最好的。”至于材料浓度、注入裂隙的力度轻重,仪器未必能给出确切答案,要靠无数次试错练就的“手感”判断。

牵挂千手观音的那只“残手”

从初唐第一锤凿石声在重庆大足尖山子响起,大足石刻已在崎岖山间屹立千年。其中,千手观音造像是中国现存最大、最完整的集雕塑、彩绘、贴金于一体的摩崖石刻。历经800多年风雨,造像金箔开裂脱落、彩绘变色,更涉及石质胎体内部损伤等34种病害。2008年汶川地震后,国家文物局调查受影响文物,将其定为全国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陈卉丽担任石质修复组组长。

除病害多,千手观音体量巨大——展开面积220平方米,有1007只手,且与山体相连,属大型不可移动文物。修复人员只能在脚手架上躺、跪、趴,适应文物姿态;国内外无成功经验可循,每一步都得靠陈卉丽团队摸索。

如今,参观者站在千手观音前,难辨哪只手是可拆卸的。当初,这只手修不修?怎么修?困扰陈卉丽数月。

那是主尊像6组手中的一只,早在1945年便已残缺,此前被一块手帕状泥灰不当修复。团队去除后期添加物、准备按原貌复原时,遇到棘手问题:若按对称原则,这只手需偏离25度角才能对齐。是工匠雕刻时偏了,还是另有依据?

陈卉丽带队跑遍河北、山东等地石窟,查阅大量资料,未找到任何参考依据。这只残手位于视觉中心,严重影响整体艺术效果。最终,她提出大胆方案——可拆卸式修复。

陈卉丽团队依据对称原则,参照另一侧对应手形态,在断手原有修复孔上接入可拆卸“义肢”。此举既恢复视觉完美,又为未来留有余地;若将来找到确凿历史依据,可轻松取下重做。方案通过专家评审。

这只至今未找到修复依据的“义肢”,“不对外说,其实无人知晓。但我们保存文字、照片、影像记录并主动公开,是为科学严谨,也为将来修复留空间。”陈卉丽说。

递出文物修复的接力棒

61岁的陈卉丽已从一线修复转向幕后人才培养。近期,她刚去上海给一个石质修复工作坊授课。台下27名学生,包括故宫博物院修复师、浙江古建院博士、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及安岳石窟研究院研究员,还有职业技术院校学生。

她讲授石质文物病害辨识、机理、保护材料筛选、修复工艺,也讲修复理念原则如何落地。“理论知识要讲,但技能培训更重要。”她说,许多年轻修复师学历高、理论扎实,但如何将知识转化为实践,需训练过程。例如,全球通用的“真实性”“最小干预”原则,在具体修复中如何贯彻,必须到工地体会感受。

陈卉丽表示,当前我国文物保护需求巨大,一线修复人员尚缺。“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研究成果,需基层修复人员落地实践,让研究成果落地是我们基层文保单位的主责主业。”

一线修复环境复杂艰苦,挑战大。她坦言,若无决心毅力,难做好此项工作。因此,她花更多时间讲课培训,希望更多年轻人了解一线真实情况,愿意沉下心加入队伍。

“国家文物局每年办很多培训班,各文保单位、管理机构、修复公司派人参加。”陈卉丽比喻,文物抢救性修复如“救回命”,后续日常保护更需久久为功。

她仍用医生看病类比:“定期给文物‘体检’巡诊,有点小病马上处理,别让小病变重症。”文物提倡预防性保护,日常保养属此类措施,“改善生存环境,让它们不易生病”。遇极端天气,文保单位加强监测,避免自然因素影响。

她带过的年轻人中,硕士阮方红几年前听故事慕名而来,现已能独立完成从方案编制到本体修复。毕业于西北大学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00后朱海,也进入她所在部门工作。“保护工作像愚公移山,一辈子干不完,所以接力棒要一棒一棒传下去。”陈卉丽说。

20世纪90年代,陈卉丽刚入行时,修复环境远不如现在。她回忆,那时许多文物点未通公路,坐双排座客货车出发,前坐人,后拉工具材料;车到不了处,下车走几十分钟泥巴路。吃饭难,冬天只能带面包喝凉水;上厕所就地解决;中午困了,就地打盹。

“那时经费不足,脚手架搭钢管,一名修复人员拴绳子在腰间,爬至修复高度,甩下绳子吊工具箱,下一人再爬钢管上去。脚手架承载人和工具重量的,仅是几块木质踏板,并不安全。”

随着国家加大文物保护工程投入,现脚手架已进化为安全稳定升降式,“我们可以拿工具和材料走专用爬梯”;文物点基本通公路水电,有了管理房厕所,装上安防监控系统;修复工具专业化,实验室有通风橱,个人防护科学到位。

如今,陈卉丽仍能利索毫不犹豫地爬上脚手架,正如30年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戴纳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2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