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栖身于广州北部的城乡结合地带。只需腾出两三个钟头,我就能钻进陌生的村落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必做攻略,无需伴游,甚至不需要预设目标。那些混乱的交运、尘土扑面的土路、脾气火爆的小店老板,亦或是肆意生长的香蕉树和龙眼林,都与我惯常的生活图景大相径庭,极易撩拨起我的想象。平日里我是个宅人,这种耗时约两小时的“出走”,算是因地制宜的发明,我将其定义为“轻型漫游”。
去年春日,我在南方村撞见一棵老态龙钟的杨桃树,离我家步行不过20分钟路程。彼时杨桃花正转化为果实,眼前这奇景令我惊愕:它一半保留着花的形态,另一半已具果的模样。见证这半花半果的瞬间,便像是目睹了精确且具象的“蜕变”。那段日子我频繁造访,密切观察,看果实部分渐渐膨大,花瓣部分缓缓收缩,它以“天”为单位发生着细微变化。一位在妇产科工作的朋友曾评价,你对杨桃的观察记录,简直像极了我们对胎儿发育的记录。
广州的夏日颇为可怖,最炎热的那些时日,人们白天根本不愿踏出空调房半步。若有朋友来访,我也只能挑傍晚时分带她们出去溜达。但傍晚恰是饭点,怎么解决?聪明的法子是在家里先备妥饭菜,通常是饭团或炒饭,便于携带。装入饭盒,人手一份,带着出门。
我带她们去南方村的小河畔看落日。此时正是小河最美的时候,岸边绿树成荫,水面波光粼粼。我们寻一块干净的沙地,坐在石头上,对着夕阳享用晚餐。
于是,“我带你去小河边对着夕阳吃晚饭”,成了我和朋友们心照不宣的梗。当她们想表达一种带有喜剧色彩的浮夸浪漫时,便会甩出这句话。可我这么做,不过是基于最现实的考量罢了。
后来,我开始每周去一次班,地点位于老市区。那种开心劲儿难以言表,我一直渴望生活在广州的老城区。每逢周五——也就是上班的日子,我便放弃午睡,在周边闲逛,能兴致勃勃地走上一小时。这也算是一种“轻型漫游”。
老城区的居民,尤其是一楼住户,无一例外门前都拥有一方小花园。于是我发明了一种游戏:给这些小花圃做评比,每天选出五六家最好看的。我一个人撑起整个评委团。先进行初评,再发上微博,请博友们一起参与终评。
我与霞姐相识,正是被她的花园吸引。她种满了各色月季、三角梅和铁线莲,还养了5只鹦鹉,每只都管她叫妈妈。她独自居住。我们碰面几次后熟络起来,她向我展示她的“鹦鹉孩子”如何唤她,叫一声,她便亲一下它的额头。
有一天我转到一户人家门口,发现他们竟挖了浅浅的水池,种水生植物、养鱼。这在“小花园评奖项目”里堪称异军突起,是一座水上花园,太震撼了!我流连许久,主人出来与我攀谈良久。他说,起初他的花园比现在更美,但楼上邻居看不惯,扔垃圾下来,甚至直接泼水。他提到的情况,我以前也听过,这是典型的老市区生态之一。也许原因之一是占用了公共区域,事实上许多小花园属于公共空间,这是一楼住户某种灰色的福利。至于占用行为是否合理暂且不提,水池无辜,花园无辜,树和水草都无辜。往这么美的水池花园里扔垃圾,怎么下得去手呢?
我有不少学生是广州本地人,他们小时候熟悉的街区尚在,有的老房子也还在。于是发展出新爱好,让他们带我去看儿时居所。
于是,我来到西华里2号楼,那里原是橡胶厂宿舍,学生莹姐在此出生,一直住到小学毕业,那是1982年。她站在旧走廊上,指着楼下巷口告诉我,送报的邮递员就从那儿进来,孩子们喊他“报纸佬”。每当看到“报纸佬”的单车拐进巷子,那就是“大懒使二懒、二懒使三懒”的时刻,居民们总要派个孩子下楼去取,赶在“报纸佬”将报纸塞入各家信箱前,喊一声:“三楼全部。”
她的描述平淡无奇,但当我望向那条巷子时,不知为何竟觉得荡气回肠。
我还跟着另一位学生夏怡姐去了皮栏桥西关老屋。在这间早已无人居住、白天也要打手电筒照明的空房里,她指着各处比画:这里以前是一口井,那里以前有透光的“疏栏”,此处以前是个防空洞,建于20世纪60年代末,是街坊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号召集资修建的。
皮栏桥距沙基涌不远,每年汛期必发大水,屋内积水可达小腿肚高。那是孩子们的狂欢节,附近的沙面则是她童年的公园。夏怡姐又详细讲了那时的沙面有些什么,比如六角亭等。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故事写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带我去看你小时候的家》。
我与这座城市的连接,正是通过这些“轻型漫游”建立的。我到广州已近30年,却很少专门抽出一整天时间去著名景点游玩,连著名的广州塔“小蛮腰”也一次未去过。这跟我住在城乡接合部有关,去市中心不便。但即便不便,我也总希望在日常中抽出两三个钟头,进行一番自己喜欢的踏访。所以我发明了这么多“漫游”,它们由各种际遇衍生而来,都是顺便,并非专程。
这与其说是漫游,不如说是一些生活方式,是我为自己量身定制的生活姿态。庆幸有这些际遇,它们构成了活着的一个个记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