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怎么用更低碳?公众可从这三个方向参与行动

空调怎么用更低碳?公众可从这三个方向参与行动

今年盛夏,热浪再度席卷全球。西班牙、法国、德国及英国等欧洲国家遭遇破纪录高温,多地六月气温突破40℃,数万人在高温相关疾病中丧生。

曾在空调普及率上并不领先的欧洲,如今也陷入了一场关于制冷设备的激烈辩论:面对愈发频繁的极端酷暑,欧洲是否该大规模安装空调?这究竟是适应气候变化的必要基础设施,还是会因增加能耗、推高温室气体排放和城市废热而成为“升温推手”的罪魁祸首?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日,法国巴黎街头,一家超市推出20万台空调和风扇的促销活动。酷暑将至的消息引发抢购潮,部分门店被迫关门,仍有顾客在门外焦急等待开门,警方到场维持秩序。视觉中国 图

视线转向全球南方,“制冷公平”问题显得更为尖锐。在非洲、南亚及东南亚许多酷热地区,大量普通家庭无力负担空调购置与使用成本,一些最易受高温侵害的人群甚至缺乏基本的降温工具。

这场看似围绕单一电器的争论,实则指向气候时代更深层的困境:人类用来抵御高温的工具,是否正在反过来加剧气候变化?空调能在热浪中挽救生命,却也可能因用电产生的排放、制冷剂泄漏以及向室外排出的热量,助推全球变暖和局部高温。

针对这一议题,今年早些时候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一项研究提供了科学视角。由北京理工大学与英国伯明翰大学学者领衔的团队发现,在中间发展路径下,从2010年到2050年,全球空调累计排放将导致全球平均温度额外升高约0.05℃,这一幅度相当于1998年至2012年间全球约十年的自然升温总和。

“虽然空调已成为应对高温不可或缺的手段,但其排放可能反向加剧升温;我们不应拒绝空调,而应通过推广绿色电力、提升建筑节能水平及管理制冷剂,实现与空调更低碳的共存。”论文共同通讯作者、英国伯明翰大学教授单钰理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指出。

为何“不得不用”?

对越来越多人而言,空调关乎生存底线,而非生活奢侈。

全球变暖已使地球平均温度较工业化前上升约1.2℃,致命热浪的频率与强度不断攀升。世卫组织统计显示,2000年至2019年间,全球近50万人死于高温相关疾病。对于老人、婴幼儿、慢性病患者及户外劳动者等脆弱群体来说,空调是保护其安全最有效的适应手段之一。

单钰理表示,全球变暖背景下的制冷需求并非某一年或某次热浪带来的短期现象,而是会逐渐成为长期且稳定增长的需求。论文第一作者、北京理工大学经济学院博士后张洪秩补充道,尤其在空调普及率较低的地区,随着收入提高,制冷需求会出现快速激增。

国际能源署数据表明,全球空调销量从1990年至2016年增长了三倍,其中中国和美国占据了半壁江山。目前,全球仍有约28亿人生活在炎热地区却无法使用空调,南亚、东南亚及非洲部分地区的空调普及率不足10%。

欧洲的情况揭示了另一层复杂性。过去欧洲纬度较高、夏季相对凉爽,建筑设计与生活习惯主要围绕“保暖”展开,而非“降温”。牛津大学能源与气候研究员扬·罗泽诺指出,英国和德国的住宅通常旨在“把热留在室内”,人们对空调的态度更多源于历史气候记忆,而非纯粹的绿色意识形态。

但欧洲是全球变暖最快的大陆,平均气温已比工业化前高出约2.4℃。在今年6月的热浪中,巴黎录得40.9℃,柏林39.9℃,维也纳40℃。过去夜间开窗、白天关闭门窗和百叶窗的传统降温方式正接近极限,那些曾经无需空调的建筑,如今变成了“温室”。

经历连续多次热浪后,法国、德国和英国的空调销量迅速攀升。2024年,法国、西班牙和荷兰用于空调等空间制冷的能源消耗均已超过2015年的两倍。欧洲内部差异显著:意大利近60%的家庭安装了空调,希腊约为70%至80%,西班牙约为41%;法国全国比例约为四分之一,但地中海沿岸部分地区超过60%。

单钰理认为,欧洲、印度等地空调使用量的继续增长“可能难以避免”。政策层面很难也不应简单禁止居民使用空调。对于户外劳动者、固定时间上下班的人员,以及医院、养老院、学校和幼儿园中的脆弱人群而言,仅靠行为改变不足以规避高温风险。

全球范围内,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制冷鸿沟”。研究显示,收入最低的10%人群仅消耗约2%的空调制冷能源,而收入最高的10%人群则消耗约18%;若考虑不同地区的制冷需求差异,高收入人群的人均制冷能耗可能达到低收入人群的20倍。

这并不意味着应要求所有国家和群体同等减少空调使用。高温地区居民可能存在基本甚至生存层面的制冷需求,而高收入群体拥有更多舒适性用能空间。减排不能以牺牲发展权和基本制冷需求为代价,关键在于让更多人以低碳、公平的方式获得必要的降温服务。

为何“解决方法成了问题”?

空调能帮助人类适应高温,但其自身也可能演变为新的气候难题。

首先是用电环节。全球空调和电风扇用电量约占建筑用电总量的20%。在全球约60%电力仍来自化石燃料的背景下,这将产生大量二氧化碳排放。但同一台空调在不同地区的气候影响并不相同:若电力主要来自煤炭、天然气等化石能源,制冷需求增长将带来较高排放;若使用风能、太阳能、核能等低碳能源,间接排放则会明显降低。

另一项更隐蔽的排放源自制冷剂泄漏。空调依靠制冷剂在气态和液态间循环实现降温,部分制冷剂属于强效温室气体。以常见的R410A为例,其全球变暖潜能值高达2088,即排放1千克R410A,相当于排放2088千克二氧化碳。

研究发现,到2050年,制冷剂泄漏产生的非二氧化碳温室气体排放,预计将占空调总排放的约60%。单钰理解释,这一比例上升的重要原因在于部分情景下电力系统已实现较高程度清洁化,空调用电的二氧化碳排放显著下降,致使制冷剂排放的相对占比提高。即使电网变得更绿色,制冷剂问题仍不容忽视。

研究还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推动空调排放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是收入增长和人口增加等社会经济因素,而非“天气越热、空调越多、气候越热”的反馈本身。在五种情景下,社会经济因素带来了0.03℃至0.06℃的升温,而气候反馈所造成的升温均不超过0.01℃。

这并不意味着“发展必然带来高排放”。单钰理指出,只有在能源和生产体系尚未摆脱化石燃料依赖时,经济发展和能源消费增长才会带来较高排放。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发展本身,而是不断增长的制冷需求能否由清洁能源和低碳技术来满足。

国际能源署警告称,如不加干预,到2050年全球空调用电需求将超过6200太瓦时,是当前的三倍以上。不过,碳简报也指出,空调增长确实会增加用电和制冷剂排放,但对全球变暖的额外推动总体有限,不能被夸大为气候危机的主要原因。

此外,空调会将室内热量排放到室外。在建筑密集、通风不畅的城市,大量设备同时运行可能加剧局部热岛效应,将一部分热风险转移给户外劳动者、行人及没有空调的家庭。城市废热与长期全球变暖并非同一概念,但这说明单纯增加空调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城市高温问题。

如何“更好地使用”空调?

既然完全弃用空调不现实,任由其高碳增长也不可持续,出路不在于简单讨论“开还是不开”,而在于如何更低碳、高效和公平地使用空调。

研究团队提出了三个方向:加快电力系统脱碳,推广低全球变暖潜能值制冷剂,以及提高设备和建筑能效。

电力脱碳是根本所在。若为空调提供光伏、风电等清洁电力,其用电碳排放将大幅降低。碳简报分析显示,在核电占发电量67%的法国,大规模推广空调的气候影响远小于以煤电为主的国家;而在印度,空调已占峰值电力需求近四分之一,且多数设备能效较低,转型压力更大。

制冷剂替代和全生命周期管理同样迫切。2016年通过的《基加利修正案》要求全球逐步削减高全球变暖潜能值制冷剂的使用。中国已于2024年冻结氢氟碳化物生产和消费,并将从2029年起开始削减。R32等制冷剂的全球变暖潜能值低于R410A,R290更低,但具有可燃性,这对产品设计、安装工艺和安全标准提出了更高要求。减少安装、维修中的泄漏,并回收报废设备中的制冷剂,同样必不可少。

行为调整与效率提升则是公众可直接参与的部分。消费者可优先购买高能效空调,在条件允许时将温度设在26℃至27℃并配合风扇使用,以较低能耗维持舒适度。但老人、患者和婴幼儿等脆弱人群应以健康需要为先,不宜机械执行统一标准。

建筑和城市改造也至关重要。改善隔热、外遮阳和自然通风,采用绿色屋顶和节能材料,可降低建筑热负荷;增加树木、绿地和遮阴设施,保护城市通风廊道,有助于缓解热岛效应,减少对机械制冷的过度依赖。

单钰理提醒,不能把减排责任全部推给个人。医院、养老院、学校、幼儿园和公共降温中心应优先获得可靠制冷条件;户外劳动者则需要调整工作时间、提供饮水和遮阴设施,并建立高温停工标准。

低碳转型也不会自动消除制冷不平等。低碳设备和清洁制冷技术初期成本较高,更容易被资金和基础条件较好的国家、地区和群体采用。因此,政府还应通过补贴、公共制冷设施和基础电力建设,保障低收入和脆弱群体的基本制冷需求。

人类需要拒绝的不是空调本身,而是高碳、低效和不公平的降温方式:让最需要的人优先获得制冷服务,让电力更加清洁、设备更加高效、制冷剂更加安全,并通过建筑改造和城市治理减少对空调的过度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