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酉阳杂俎》野史传说切入 解锁昆曲创作的才情诗意新表达

从《酉阳杂俎》野史传说切入 解锁昆曲创作的才情诗意新表达

《桃花扇·逢舟》

◎寄溟

编者按:

去年,著名剧作家罗周带着六部新创剧目来到北京。作为展演开幕式的重头戏,那是她与昆曲表演艺术家石小梅联手打造的“三部曲”收官之作——《六道图》。作者在此梳理了石小梅的演艺轨迹,并深入剖析了她长期合作的编剧罗周的创作特质,借此探讨罗周笔下那种“诗化戏曲”风格背后的得与失。

石小梅的冷眼旁观

石小梅的舞台风格,素来以冷峻见长。

即便她在演绎人物时,将喜怒哀乐的情绪渲染得更加浓烈,节奏尺寸的起伏也更为剧烈,但底色依然是冷的。哪怕是大笑,那份冷静也未曾消退。她的表演始终透着一种疏离感,仿佛与其他角色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心理鸿沟。那个作为艺术家的“我”,始终清晰地立于舞台之上、角色之外,用一种冰冷的目光俯视着剧中人的悲欢离合。在刻画悲剧人物时,这种“冷”表现为一种近乎宿命论的清醒——人物似乎早已读过剧本,对自身悲惨的命运心知肚明,从而生出一种坦然接受的勇气。这种认知,反而让人物的悲剧色彩与英雄气概更加浓厚。

石小梅最拿手、效果最佳的角色,多是这类悲剧英雄,比如《桃花扇》里的侯方域,《白罗衫》中的徐继祖。侯方域面对的是一座即将倾覆的王朝,在巨大的时代巨变面前,他无力回天,既救不了国家,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更守不住与李香君的爱情。他抨击权奸,协助史可法,可谓竭尽全力,却终究无法扭转大厦将倾的结局。徐继祖则是被命运强行塑造的英雄——生养之恩与血亲之仇,两座大山压在他一人肩上,成为他无法逃避、必须直面的宿命。在原版的《白罗衫》剧情里,徐继祖的选择或许并不艰难,儒家价值观自然会指引他为父报仇。但在现代视角下,养育之恩的事实不容忽视。正如石小梅版新增的曲牌“江儿水”所唱:“心头一杆秤,情义两难平”。徐继祖被持续置于生育之恩与养育之恩相互冲突的两难境地中。最后一折命名为《诘父》而非《报冤》,既承认了徐能为父的身份,又反复强调他十八年来的含辛茹苦,不断凸显徐继祖所面临的无解道德困境。

这两部戏的结尾有着惊人的一致性。石小梅饰演的角色化作了一座“纪念碑”,成为戏剧的最终落点,凭吊过往的一切——送走李香君的侯方域,得知养父徐能自尽的徐继祖,都独自伫立在舞台中央,神情茫然,目光空洞。高潮已过,所有的追光汇聚于他一身,承受着全场注视的他,仿佛成了时代逝去后的遗物,纪念着时代与命运带来的苦难。

不过,若这种带有冷峻超越性的“纪念碑”式表演流于平庸,便会显得符号化,甚至沦为一种刻意摆出的“高冷范儿”,从而失去“入戏”的真实感。冷峻超越的前提是内心的丰盈,只有真正体察人物的艰辛,才能谈得上旁观。而要在极端情境下与悲剧人物产生共鸣,是对演员极高的要求。《桃花扇》末场,两人隔着一扇庙门,终未相见。石小梅饰演的侯方域看似如白水般平淡的身段表演,实则内心波涛汹涌。虽无言,但那醇厚的情感,全靠演员的内心修养和全身机能来支撑展现。

编剧亦可追比古人

造就这样的演员需要时代,成就这样的编剧亦然。

石小梅的艺术具有鲜明的当代性。相较于汪世瑜、岳美缇、蔡正仁等其他小生大师,她在传统折子戏领域的代表作并不算多。她的代表作多为新编戏,如《桃花扇》《白罗衫》,以及后续与罗周合作的《二胥记·哭秦》《春江花月夜·乘月》和《六道图》等作品,都能在舞台上站稳脚跟。可以说,在当代昆曲界,能留下如此多可供长期演出的新编戏作品的艺术家,实属罕见。戏曲界一直有新编戏,但在新编戏如何在中国当下的语境中留存舞台生命力,这是一个长期的课题。就昆曲而言,江苏省昆剧院的新编戏最受观众欢迎。这不仅得益于演员的高素养,更离不开张弘与罗周两位编剧前后相继、师生传承的努力。

石小梅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她的丈夫张弘。她最重要的作品《桃花扇》《白罗衫》,包括精华版《牡丹亭》,均出自张弘之手。这些改编不仅是为石小梅量身定做,扬长避短,贴合其表演气质,也为其他角色提供了充分的塑造空间。这固然得益于原作本身的经典性,使得人物塑造自然丰富立体;但也与改编者的创作素养密切相关。笔者曾论述过张弘与石小梅合作的“一戏两看”《桃花扇》,除了遵循“修旧如旧”原则、主要沿用传统剧本和曲谱的《题画》外,我认为最有意义的一折是《逢舟》。《逢舟》对原作进行了大幅改动,但从折子戏演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次高明的改写。张弘塑造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最终沦落社会底层的李贞丽。

而罗周则恰恰相反,她擅长书写男性角色。

罗周是石小梅后期最主要的编剧搭档。在近十几年的戏曲舞台上,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的剧作家,非她莫属。她创作了一百多部戏曲剧本,涵盖昆剧、京剧及众多地方剧种,多次获奖,且在市场上表现不俗,戏曲界因此有了“罗周现象”一说。毫无疑问,罗周是一位具备良好文学素养的编剧。在当下许多戏曲创作者古典文学修养普遍欠缺的背景下,她那充满才情的古典文字自然熠熠生辉。曾有学者认为,我们今天已不可能写出具有古典文学美感的戏曲作品,因为我们的古典素养连古代的三流文人都比不上。罗周的存在证明了,在戏曲写作上,文字追比古人是可能的;“罗周现象”也证明,编剧追求文字美感、提升自身古典文学素养是完全必要的。这是评价罗周及其现象的基本前提:戏曲界需要文学素养,尤其是审美素养。

“诗化戏曲”的极致化倾向

罗周与石小梅合作的“三部曲”均为折子戏。其中,《哭秦》源于罗周早期的话剧《春秋烈》。《春秋烈》的故事框架源自明代孟称舜的《二胥记》,笔调带有鲁迅《故事新编》的影子,语言中不时闪现机锋。因此,当罗周将《春秋烈》最后一幕改编为昆曲折子戏时,便自然地沿用了《二胥记·哭秦》之名。《春江花月夜·乘月》则改编自罗周成名作《春江花月夜》的末场,此前已有全本存在。这个“全本”是一部适合当代剧场一晚演出体量的传奇作品,这与孟称舜《二胥记》全本的含义大相径庭。至于《六道图》,称其为折子戏略显勉强,因为它没有对应的“全本”,是一个独立成章的短剧。

总体来看,《哭秦》虽然完成最早,但我认为它是三部作品中最好的一部,《乘月》次之,《六道图》再次之。

《哭秦》的成功当然与石小梅的表演风格紧密相关。申包胥同样是一位悲剧英雄,原作《二胥记》本身就带有某种历史命定的色彩。伍子胥亡楚,申包胥复楚,这一主题在开篇便通过二人之口道出,带有某种谶语性质,《覆楚》《复楚》分别成为上下本临近结尾的折目标题。这种戏剧性在罗周的《春秋烈》中得以保留,且更加直白地多次借用剧场和角色做比喻,赋予历史行动者以动机。因此,《哭秦》中的申包胥,也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写就的人生剧本。当伍子胥完成“亡楚”的使命后,申包胥开始行动:前往秦国,身形瘦削,无水无食,七日七夜苦苦哀求。“求”的过程,罗周采用了一种相当简单却精妙的戏剧结构:仁不能动人,说义难以成事,一提利字,十万秦师顷刻即至。虽然申包胥最终乞得秦师,光复楚国,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坚持的“仁”“义”终究消亡了。因此,申包胥虽完成任务,结局却是悲剧,价值被践踏,精神被蹂躏。他形销骨立,最终成为乱世中曾经存在过的“仁义世界”的纪念碑。“长揖别江汉”,从楚地独自踏上求助征途的申包胥,最后对着自己也对着台下念叨“愿来日,直向人心挽狂澜”,读到此处,我不禁心有戚戚焉。而同为“九转货郎儿”曲牌,在江苏省昆剧院的另一部作品《眷江城》中,却毫无这般动人的魅力。

从《哭秦》《乘月》到《六道图》,以及罗周后来创作的《诗宴·唐才子传》,都有一个明显的变化趋势——依附于“戏”的“事”越来越小,“诗”与“艺术”逐渐成为核心。在《乘月》和《诗宴·唐才子传》中,这一点尤为突出。《乘月》算不上悲剧,只是一种“淡”。辛夷的“淡”,游魂张若虚的“淡”,大唐盛世一去不复返后的“淡”,核心仅有一曲由昆腔演绎的《春江花月夜》。正因为“淡”,表演容易变成某种姿态的展示。诗人吟咏,大概只有昆曲《太白醉写》写出了戏剧效果,也只有书卷气十足的俞振飞能演好。而且《太白醉写》并非仅为诗而作的戏,其中的李白、高力士、贵妃形象都鲜活生动。但后来的《诗宴·唐才子传》,基本上是为了诗歌而写的戏,这一点倒与电影《长安三万里》有些相似。然而戏毕竟不是诗,中国戏曲的文辞确实具有诗性特质,但文辞之上的戏剧性同样重要。

罗周后期的这类创作可归为某种“诗化戏曲”,但这些作品或许更适合被称为“以戏为形式的诗”:美好的文辞,淡淡的故事,加上一点“小情调”。这可能是她对早期浪漫故事类戏曲写作的自然延伸。浪漫的抒情,如同杨柳拂过水面,却没有投石激起的浪花;和风三月,却不痛不痒,只能给观众带来轻松愉悦的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戏曲的“诗化”“浪漫化”可能与舞剧的流行是同一种症候。

才情不应成为终极目的

如果说《乘月》是“淡”,那么《六道图》便是“阴”。不少观众看完《六道图》感到寒意阵阵,这大概源于该剧秉持的艺术观。

《六道图》的故事源自唐代笔记小说《酉阳杂俎》,其中关于吴道子的记载很短。简而言之,吴道子忌惮同行皇甫轸的技艺,于是买凶杀人。在《酉阳杂俎》的叙述中,吴道子和皇甫轸甚至没有直接接触,两人只是“同时”存在的关系。因为身处同一个时代舞台,未必需要有直接过节,客观上便构成了竞争关系。吴道子以卑劣手段除去竞争对手,并非为了绘制《地狱变》,而是为了自己的才名和地位。但这则故事的真伪向来争议颇多,很可能只是野史杂谈。这与宋之问因抢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诗而杀害侄子刘希夷的传说相似,都是为了个人的才名地位而起杀心,哪怕对手是亲人也在所不惜。这两个故事的真伪并不重要,但它们确实反映出一种希望在文学和艺术上求名求利、甚至名垂青史的心态。

罗周对《酉阳杂俎》的故事进行了明显改造:一方面,被杀者从吴道子的竞争者皇甫轸变成了他的老师卢罂公;另一方面,吴道子杀人的动机既有追求才名地位的心理,也有艺术创作本身的需要。吴道子起初想要自尽,是因为画不出《地狱变》,会导致“盛名儿从此消,宫阙远、长安遥,落得个乡贱终老”的凄惨结局。他出身“村野”,不愿“穷乡去”,所以不如饮下鸩酒,“愁烦全消”。但仅仅因为一幅画不出来就自尽,仿佛这样就能免除同代和后代的讥诮,这很难引起共情和理解。此外,吴道子与其师卢罂公从回忆美好迅速反目成仇,似乎也缺乏足够的动机铺垫。

观众若要共情于这部戏,恐怕需要先接受两个大前提:一是作画者自己需要体会“恶极”“苦极”才能绘制《地狱变》,这是一种体验派的创作观;二是观众也要具备“把这幅画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艺术人生观。但这似乎离中国戏曲的情感结构太远了。

我认为,中国传统戏曲在情境上有传奇色彩,但在人事上确是常理常情,是常人遇奇事。即常人在传奇情境下产生的斗争、调适、安慰,构成了中国戏曲之“戏”。因为是奇事,所以对观众有吸引力;因为是与人伦日用、民众生活一致的常理常情,所以易于理解,能在不同时代的观众中引起共鸣。正因如此,中国戏曲总体的色彩是明媚坦荡的,哪怕是复仇和自尽,也是慷慨磊落的。而《六道图》的浪漫主义艺术观,确实如最后一支曲牌“江儿水”唱词所言,令人“骨立毛森”:艺术与艺术家的关系是献祭,不仅献祭别人的生命,最后也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在艺术观的层面上,《乘月》与《六道图》具有一致性,张若虚的传奇是为了“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吴道子的经历是为了那幅《地狱变》。只是这首诗和这幅画,相较于《哭秦》中乱世失坠的仁义人心,相较于《桃花扇》中世变难存的忠诚与抵抗,相较于《白罗衫》中人生成长“情义两难平”的情理悖论,不仅不是对常理常情的深化,反而更像是某种小时代的“矫情”。这恐怕也是“诗化戏曲”走向极致的必然结果。

“诗”是昆剧写作的技术基础。文艺创作需要才情,但“诗”和“艺术”能成为人生的唯一终极目的吗?包含盛唐气象的张若虚、吴道子恐怕也不会这么想。广阔天地,实是大有可为。

摄影/丰收 供图/江苏省昆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