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小球员的身不由己,那些被忽略的校园成长边界与现实枷锁

青训小球员的身不由己,那些被忽略的校园成长边界与现实枷锁

2026年7月12日,上海幸运星足球俱乐部爆出申思在集训中殴打一名不足13岁未成年球员的影像。画面随即在媒体发酵,各类细节相继披露,核心在于申思在禁赛令颁发后,以非教练身份继续介入青训。当年申思被禁足的原因再次被重提,沉寂了十五六年的“南主席”之名也被翻了出来。

社交媒体上,事件热度堪比阿根廷与西班牙的较量,支持阿根廷球迷的声音最响亮,同理,支持申思的声音也最多。有人对媒体透露,幸运星俱乐部在上海乃至江浙沪青训中质量拔尖,很多孩子送入这里,成年后能成为职业球员,这被视为申思人脉的体现;申思培养出的青训球员也现身说法,称训练虽严,但这是传统,申思对球员非常好,甚至亲自送过鞋子。

更多的人则用“谁小时候没挨过打”、“哪个球员训练时没挨打”来为这事辩护。这些评论忽略了事实,事实就是申思打人了,而且是带有侮辱性质的殴打。

1949年7月,全国总工会禁止“师傅殴打徒弟”;《劳动法》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关于此事的是非对错,写得清清楚楚。申思殴打小球员,无论是源于瞬间的冲动还是内心的积郁,体现的是他利用人身依附关系和利益牵连,剥夺了未成年人为人的尊严与权力。这是申思殴打小球员的核心所在。

老实人变成待宰的鱼肉

最近申思内心的积郁应该很重。

2026年世界杯正在举行,当年比申思年纪还要小的国家队及俱乐部各级队友,正作为嘉宾活跃在解说席上。这些嘉宾中,有人转型做了职业教练,都在认认真真吃足球这口饭,而且吃得不错,不仅有曝光率,有时还被当作偶像宠着。

反观自己,即便投身青训,身份也只能躲在幕后。申思本是上海足球的代表人物之一,单凭姓氏便足以与上海足球融为一体,只因一念之差,终身被禁足。更何况当年的事件中,南勇手握权力施压,实在无人敢挡。南勇选中申思,看重的是他不敢反抗且听话顺从,这与外界的说法一致。相信当年南勇曾列过一个名单,那些活跃在解说与娱乐界的退役球员,名字或许被写下又划掉,原因便是不听话、嘴又不严。

唯有申思,听话又本分,嘴也比较严。这种性格投射到这次事件里,倒也合理。

但命运弄人,有人扛住了压力做出了正确选择。孙葆洁老师也参加了世界杯解说,当年他面临各种压力、收买和威胁,甚至有人专门去黑他,但他扛住了一切,如今享受的荣誉与尊重,与当年做出的选择是成正比的。

至于有人故意说,“我只打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我还不打”,用这个观点来模糊事实,把申思的打人行为当作敬业,这更是胡扯。

打人就是打人,打人不是敬业,打人不是因为责任心,打人也不是为了纠正球员的动作,更不是因为被打者不听话,实际上受害者根本不敢动弹。打人是因为在人身依附关系、以及人脉组成的强大关系网下,打人者无形中拥有了类似主人的权威。所有殴打学徒和学生的人,都认为自己能通过经济利益和人脉卡住对方,不打是因为不敢,打是因为能拿捏住对方。

申思身上有不少值得被原谅的地方,比如他为青训投入巨大,又比如这些年不论挂顾问还是股东,青训效果都不错,再比如当年他是因胆小老实才被南勇操控,在假球事件上的主观过错并不多。

但就事论事,这都不是申思打人的理由,也不是他打人后能被原谅的理由。殴打弱小者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你认为弱小者是你嘴边的鱼肉。

挨打是为了将来能打人

网络上流传最广的言论是,“球员都是打出来的”。

类似打人不合法却合理的言论,通常分为三种腔调。一种是管理论,“中国球员全部是打出来的,不打踢不出来”,意思是球员处于青春期时,很难服从教练管理,教练需要竖立权威,让孩子养成听话的习惯,这就需要打,打完才听话好管理。

第二种是意志力论,“被教练打是一种意志上的考验,谁小时候在体校里没有被教练用皮带头抽过,只有经过这种肉体上的折磨,才能把自己的意志力培养出来”。甚至有人将其视为一种传承精神,“不信你去问,哪个球员不是打出来的”。还有人科普当年的皮带是卡扣结构,皮带头为金属质地,重量常超一百克,砸在人身上能留下一大片淤血肿包,砸到头上轻则肿块,严重时甚至能造成骨裂。

第三种是“打即是爱”,“恨铁不成钢,打是亲骂是爱”。这种言论的代表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才会动手打”。

暂且不论法律问题,单看打学生是一种怎样的心理需求。通过殴打别人来制造心理上的威权,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首先告诉对方我对你的人身拥有绝对控制权。很多被殴打者因此患上心理疾患,甚至成为精神病患者。只是受害者声音发不出来,即便发声,也很难从法律上找到证据,甚至还会遭到嘲笑。

所有把“打是亲骂是爱”、“意志力是被打出来的”、“中国球员是被打出来的”挂在嘴边的人,都是体罚体制下的幸存者和受益者。他们没得过精神疾患,很简单,他们不仅是幸存者和受益者,还是传承者,通过转嫁自己受过的痛苦到别人身上,来获得快感。

当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痛苦当作幸福来享受时,是因为他知道这份痛苦日后能为他带来利益,还能带给别人痛苦。用句俗话讲,就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以前做媳妇时战战兢兢,动不动被人打骂,现在轮到自己做婆婆,先享受一下婆婆的权力再说。

长老统治下的孩童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婆婆理论”在现代家庭伦理中已近乎绝迹,那是农业时代女性缺乏工作、没有经济收入时出现的恶性循环。但“婆婆理论”依然存在。

不妨以明朝科举制度为例,《明史》和吴晗先生的《明朝三百年》都有记载。

明朝科举制度反人性,“考生要一动不动站着,等候点名,不论春夏秋冬,冷的时候不敢跺脚和缩手,热天连水都不能喝,更不能说话。想喝水会被打上红勾,考官觉得你不尊重他,会降分。没有大小便自由,被虚报买下的竹凳是连体的,质量极差,一人扭动,左右两侧一排的人都觉得屁股在动。”

一旦考上举人,报信差人拿着短棍到举人家,把大厅窗户打烂,叫“改换门庭”。同姓地主来拜亲戚,送上上千两银子自称门生,举人家可免两个成年男丁的役,这是极大的福利。明朝有人愿意拜到官僚世家为奴,正是因为受不了过重的役,中了举人就能享受更多特权。

即便考不中举人,只是普通秀才,也有特权,见县官不跪,县令不能用刑,还能包揽诉讼,利用规则漏洞挣钱。比如与地主结亲,地主也无需交粮服役,背后是地主每年向秀才提供至少三百两银子。

这就是为什么明朝科举中童生或秀才如此卑微,那是为了考取后的特权。费正清先生在《乡村中国》中提到“长老统治”,在乡村生活中,县令被称为“为人父母”,管理被称为教化。一个小孩在一小时内受到的干涉,甚至比成人一年中受到的指责还多。

由此便可知晓管理论、意志论和打即是爱理论出现的原因。

禁足令留下的监管缝隙

申思事件最吊诡的地方在于,明明足协已颁发禁足令,为何申思还能从事青训?虽然曝光他以顾问身份挂职,但这家初创于2006年的公司,申思仍是股东之一,而且是最大股东。

答案在于2006年申思并未收到任何禁令,自然可以申请注册公司。那么2016年后中国足协的禁足令,为何市场监管局容许申思继续以大股东身份存在?

原因很简单,市场监管局的注册黑名单包括“限制行为能力人(未满八岁或不能辨认行为);贪污等罪名入刑未满五年;破产吊销执照未满年限;债务失信人;通缉犯”。

有人以为有了足协禁足令,市监局一定不会让申思注册。这是错的,就算申思2017年出狱后新注册公司,市监局也会同意。首先足协禁足令对象不在市监局黑名单上,其次申思不属于“贪污及破坏金融市场罪名入刑”,因此他能自由注册。

上海足协虽对青训俱乐部有审核权,能不能强行中止申思的股东权?不能,这种侵犯财产的权力上海足协不具备。上海足协能审查的是教练资质、场地安全规范及是否有体罚行为。

问题就出在这里。

申思如果以顾问身份参与俱乐部和球队管理、训练,现在可以,将来也行。但体罚事件曝光后,他很难在任何队伍中以顾问身份带队。因为现在约束他最狠的不是禁足令,而是体罚坐实了。

禁足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论上仍难阻止申思以顾问身份参与管理,但就现状而言,申思只要参与任何足球项目,成功的可能性都不高,即使不靠禁足令,也会有其他手段。

所以,整件事最诡异的地方,便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