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乡村小学里,诗歌课悄然开展。既无专职教师,也缺固定教材,更没有考试要求。这课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孩子们写诗,随心所欲,怎么写都行。
“敬业的青蛙”能入诗,“生气的河流”也受欢迎。无论是在麦田边,柳树荫下,还是在黄昏之中,孩子们把那些褶皱的情绪,化作了柔软的句子。
从最初只会写“春天真美好”,到后来敢于写“我不喜欢春天,春天带走了奶奶”。诗歌像一把钥匙,为孩子们打开了一扇窗,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随着诗句流淌出来,光亮也随之照了进来。
2026年6月23日,谷疃小学教学楼外,阳光洒在操场上。照片由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张力元拍摄。
“当诗歌的另一头是另一颗心,那诗歌就是桥。” 有孩子写下这样的话。
“蒲公英一吹就散了,就像我的家庭一样散开了。” 另一个孩子记录着生活的碎片。
“父母像红绿灯一样,下雨了我回到家,他们还在那儿立着。”
“人真的会老去,然后离开这片土地。”
“人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但在伤心面前,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
在山东省聊城市莘县樱桃园镇谷疃小学,诗歌课已经开了三年。孩子们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了。他们写下与亲人的告别,写下父母的身影,写下对死亡的困惑,也写下内心的委屈。
诗歌课老师白玲觉得,孩子们写下的诗句,就像是从喉咙里掏出来的心事,落在纸上还带着温度。她见过有的字被反复涂抹,有的地方纸页微微卷曲,浸染着泪水。“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懂得这么多疼呢。”她感叹道。
这是谷疃小学学生创作的诗歌作品。
一个普通的下午,白玲读到一名男生写的“海边上有贝壳,有脚印,还有垃圾——我就是那个垃圾”,她感到一阵冲击。
这名男生的父母在沿海的城市打工,每年暑假都会接孩子去小住。往年,男生的诗歌里总是描绘大海的蓝和沙滩的软,“大海有蓝色的怀抱,沙滩是一个枕头”。
她将这名男生叫到办公室,还没等开口,孩子就先哭泣起来,“老师,我就等你看完以后来找我呢”。
抽泣中,孩子诉说了自己的孤独:“每年去爸妈那儿,他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就像海滩上没人要的东西。贝壳有人捡,脚印有人踩,垃圾没人管。”
短短几行诗,却道出了孩子的心声。白玲没有说那些大人常说的话,“父母是爱你的”“你要懂事”。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听过太多道理,他需要的只是陪伴。
两人拥抱后拉勾,约定以后把不开心写成诗,不想写就直接来办公室聊天。如果周围有其他人,就做一个暗号,然后转移到隐蔽的地方“接头”。
这件事让白玲意识到,或许有些父母从未真正倾听过孩子内心的声音。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在学生同意的情况下,打电话将诗歌念给他们的父母听。
“当诗歌的另一头是另一颗心,那诗歌就是桥。”白玲这样说道。
几个学生找到了白玲,提供了他们的诗作和父母的联系方式。有的强调,“只念这篇,别的千万别念”,有的则叮嘱,“语气不用煽情,念了就行”。
“你在外地顺利吗,工作会累吗,累的时候会想我吗?”当白玲念诗时,电话那头的父亲陷入了沉默。虽然大人们常常只是简单回应“谢谢老师”,但挂断电话后,他们都会特意发来信息,“拜托老师把这首诗拍张照发过来,我想珍藏”。
谷疃小学教室的一角,悬挂着孩子们创作的诗歌。
“我?教孩子们写诗?”谷疃小学与鲁西平原上的其他农村小学没有什么不同。25亩的土地上,没有塑胶跑道,只有一个水泥旗台,几棵柳树随风摇曳。全校有270个孩子,其中大部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让诗歌在田里发芽,让梦想在课堂开花”,校内唯一的一块横幅上这样写着。
“我?教孩子们写诗?”2023年春天,语文老师杨占国找到教英语的白玲,提议一起开设一门诗歌课。白玲最初的反应是抗拒。
杨占国的一番话打消了她的顾虑:批改作文多年,他越来越察觉到其中的“套路”,有的孩子把课外书上的范文当作模板,不论与个人生活有无关联都生搬硬套;有的则准备了“高分故事”,逢考必写……杨占国既无法抛开评分的现实标尺,又不愿看着孩子们在“为写而写”的循环里磨掉对文字本真的感知。
这是谷疃小学学生的诗歌作品。
白玲当然明白杨占国的意思,因为她在批改英文作文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困惑。
校长听后表示支持:“这是个好事,你们尽管去做,需要我支持的地方请提出来。”几天后,校内三年级以上的课表里,多了一门名为“诗歌课”的课程,以乡村诗歌教育公益组织“是光诗歌”的课件为辅助教材。
第一节课,白玲站在讲台上,有些忐忑地介绍了现代诗的写作格式:“大白话,一句话一行,三五句成段,一段段成诗,有没有标点都行”。她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个新本子,鼓励大家先围绕茄子写一首试试。
40分钟过去,大多数人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只有一两个学生提交了零散的几句话,“茄子,紫紫的,长长的”。
白玲感到有些挫败。第二节课,她花更多力气去介绍,诗歌作品不打分评比,课堂不考试,可以写了不交,当然也可以不写。“想写啥就写啥,想咋写就咋写,怕丢人可以先起个笔名,不用非得深刻,不需要考虑意义。”但第二节课的效果依旧不理想。
莘县地处冀鲁豫三省交界处,是全国有名的蔬菜大县,一年四季,收获不断。产业越兴旺,人就越忙碌,有人从春种到冬藏,都扎在大棚里;有人外出务工,只在过年时返乡。
“孩子就成了乡村老家中‘留守的候鸟’。他们的心是紧闭着的,他们不信自己的感受值得被听见,不愿对老师敞开心扉。”白玲说道。
白玲知道,让学生敢于倾诉并不容易。孩子们比老师更清楚,当放学铃响、校门关上,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光景。他们习惯了回家后的孤独,早早学会把心事像硬币一样存进铁盒。
“不着急”,白玲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告诉那些“写不出诗”的学生们。
“懂,写诗确实挺难的”
课程就这样艰难地进行着,有时候一节课收上来的全是零散的词语,或是半截句子,但不管学生怎样追问“这样写行吗”,白玲永远都说“行”。
“诗歌课上没有人是错的。”她说。
2024年的一天,白玲收到了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成品诗歌。她有些记不清那首诗写了什么,也记不清是哪个学生交上来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的感受。
“那可是一首有题目,有署名,整整七八行的诗,而且有规范的标点呢!”白玲说。学生可能用了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这场试探,确认白玲真的不给诗歌打分,真的不在本子上画红钩或写评语,才放心写出来的。
一个人带动三四个人,三四个人又带动了全班。但很快,白玲又发现了新问题。孩子们交上来的诗情绪出奇整齐,所有人笔下的春天都是美好的,所有人的父母都是温柔的。
“他们太习惯交出正确答案了,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必须要阳光,只有被他人喜欢才算合格。”白玲说。
白玲没有气馁。她不再只是让孩子们按在课桌前写诗,她开始带着学生们在校园空地上种向日葵、蒲公英……
她有意把诗歌课堂引向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好让“体验感”在文字中找到栖身之处。“省得咱都憋得慌。”她说。
改变发生了。学生们在侍弄花草的过程中,问出“向日葵长得像太阳,为什么不叫像日葵?”“蚯蚓在地里面有好朋友吗?”此外,还有学生为花生打抱不平,认为“花生的根扎在地底下,吹不到风,晒不到太阳,挺惨的”。
逐渐地,学生们在侍弄花草的过程中,问出了各种问题。他们开始对世界表达自己的感受。白玲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诗,只觉心头甜蜜,像农人守见了土里钻出的第一对子叶。
“他们开始跟世界说话了。”她说。
一次平常的课上,白玲将厚厚一沓诗稿抱到讲台上,说:“大家交上来的每一个字,我都认真看过了。”她顿了一下,掂量着该不该说下一句话,但还是说道,“我读后,心里有感受,我想写在你的诗歌下面。但我不确定你们愿不愿意听。毕竟诗嘛,写出来就已经是完美的了。”没想到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同一个答案——“愿意”。
在诗歌下写读后感比批阅英语作文花费的时间长得多,所有看似轻巧的话,都是她深思熟虑后写下的。
“松果睡醒了,但想到要和松鼠做邻居,就气得慌”,白玲看后写下“哈哈哈!”。有个学生在名为“西瓜”的诗歌标题下,只写了一个“哎”字,白玲回复“懂,写诗确实挺难的”。她认为鼓励“再写几句”远不如接纳一口叹息重要。
“我知道那叫爱”
谷疃小学的诗歌课没有围墙,麦田里、河堤旁、柳树下,不同时节有不同的主题。
今年春天,学校把写满诗歌的纸贴在树梢上,邀请学生共同欣赏诗歌随风舞动的美好,还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只风筝,一起让诗歌飞上天。
孩子们趴在地上往风筝上写字,有人写“想去看看妈妈打工的地方”,有人写“风筝是自由的,而我不是”……那些深深浅浅、摇摇晃晃的内心感受,都变成了软乎乎的句子,还有一些自己都不甚清晰的疑惑,在落笔时晃出了形状。“在不设限的表达里,他们慢慢学会与情绪共处。”白玲说。
三年过去了,诗歌课成了谷疃小学最受欢迎的课。这热气腾腾的氛围,吸引了另外两名老师加入其中。一二年级的孩子曾经举着小手也要挤进诗歌课,但不过几周,他们就自己撤了,会写的字太少,心里的话跑到笔尖就卡住了,写着写着,满纸都是圈。等到白玲问他们“圈代替了哪个字”,他们又想不起来了。
课间,谷疃小学学生在楼道里读书。
没有人说要当诗人,但大家的日子里开始有诗了。白玲欣喜地看到,孩子们再也没有“守着茄子只写茄子”,他们的文字多了许多地图上找不到的地点,还有小狗的鼻子、花生的衣服、蚊子的屁股、妈妈的皱纹……
她开始频繁被孩子们的表击中:“我有小情绪了,我要开始下雨了”“我祝风不要停”“我想把开心卖给奶奶,这样奶奶就不再伤心了”……还有一个六年级的女孩在诗歌里第一次讲述了自己理解的“爱”: “我不知道什么叫爱,直到有一天,下雨了,狗妈妈把小狗叼回了窝里,我知道那叫爱。”
谷疃小学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中,加设了诗歌朗读环节,学生可以自行报名并朗读个人作品。学校开设了诗歌展示墙,学生可以将个人作品贴到墙上,也可以根据心情随时撤下来。
悄然间,诗歌课在全县39所学校里开展了起来。近年来,莘县县委宣传部、县教育和体育局牵头构建多部门联动机制,将诗歌教育与五育、青少年心理疗愈、乡土文化传承结合,推广本土诗歌课,覆盖学生超万人。当地还汇编了《蔬乡小诗人》《春夏秋冬诗集》《黑夜中的小暖光》等诗歌作品集。
白玲也写诗了:“我是一根鞋带,左右交叉,轻轻一拽,把老师和学生,把说不出和听得见串起来,我干得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