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课,行者当知

山水有课,行者当知

01、

潮新闻客户端 孙炜

朋友说我爱旅游,我点点头,笑而不语。可若把旅行只当作“上车睡觉,下车撒尿,景点拍照,回来什么也不知道”,那未免太辜负了山河的诚意。我总觉,每一片山水都像一本摊开的书,出发前若不先翻几页,便如同闭着眼闯进一间堆满珍宝的屋子,跌跌撞撞,啥也没看清,转身就走。

那会儿小学地理课还有点意思,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地图,老师拿教鞭一点,我们就跟着念:西高东低,黄河长江,喜马拉雅,五岳名山。等到了中学,地理课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于是那960多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落到我脑子里只剩个“公鸡”的轮廓,像幅水墨画晕得过了头,山是模糊的青黛,水是潦草的几道线。直到我去了新疆二十次,才在第一次出发前翻了翻女儿中学的地理课本,这才头一回把新疆的山形水脉看得真切。

“三山夹两盆”——五个字,胜过千言万语。三山:北是阿尔泰山,中是天山,南是昆仑山;两盆:准噶尔与塔里木。三条巨龙似的山脉,从西往东平行铺展,中间夹着两大块凹陷的盆地。天山最是惊人,横穿新疆中部,东西绵延两千五百多公里,一不小心就伸进了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我曾在天山脚下仰头看,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那雪不是寻常的雪,当地人称天山为“天上的水库”,冰雪融化后顺着山沟往下淌,撑起整个新疆的生态命脉。没有水的地带,只剩戈壁,石头与沙子铺满地,风一刮,黄尘漫天,人和骆驼进去,小得像粒尘埃。

天山上的高原湖,成因各异。有的是冰川刨出的洼地,融雪积成,称冰蚀湖;有的是地壳塌陷,积水成湖,叫构造湖;也有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湖。天池是冰蚀湖的代表,湖水碧蓝,倒映着博格达峰的雪顶,像面镶了银边的镜子。喀纳斯湖更神秘,湖水随季节变幻颜色:春是青灰,夏是碧绿,秋转湛蓝。图瓦人传着湖怪的传说,引得不少人专程前来探秘。这些湖不只是风景,它们调温蓄水,灌溉绿洲,是大地的眼睛,也是生命最初的摇篮。

地上的水之外,还有地下的水。吐鲁番的坎儿井,是古人了不起的智慧结晶。天山雪水从山上流下,到了吐鲁番盆地,地表热得吓人,水还没走远就蒸发了。于是先民想出法子:在地下挖暗渠,让水流从地底缓缓穿行,避开烈日,减少损耗,一直引到农田和村落。我蹲在坎儿井的竖井口往下看,幽深的地道里传来水声,凉意迎面扑来。这项工程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齐名,称得上中国古代三大工程。长城挡敌,运河运粮,唯坎儿井默默流淌,把生命之水悄悄送到干渴的土里。

世人常说“一江春水向东流”,可在新疆,偏偏有条河向西流。额尔齐斯河起于阿尔泰山,一路向西北奔去,穿过哈萨克斯坦,进入俄罗斯,最终汇入北冰洋。站在河边看它流淌,水势沉稳,不急不缓,心里竟泛起一点动容:水往低处流,本是自然之理,地势定了去向,它不听人间格言,只依大地的安排。河水拐弯绕岭,一路哼着歌,去了远方,多自在。

这颗地球,地壳千变万化,有的隆起成山,有的塌陷为谷,有的被冰雪封存,有的被河流切割。这些地质变迁的故事,全写在每块岩石、每条河床里。后来我每次去新地方,都先去翻翻那里的山脉与水系,弄清楚它是怎么来的,水从哪来、往哪去,山是哪个年代的,岩层里藏着什么过往。一旦心里有底,再走到实地,那山便不再只是平面的风景,那水也不再是无意义的流动。它们有了出处,有了归处,有了脾气,也有了自己的故事。

人这一生,能走的路、看的山水终究有限。但每多走一程,多懂一分,心里就觉宽了点。山水养人,不止养眼,更养心。有了这份牵挂与期待,日子便有了颜色,人也不知不觉轻快起来。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既算不得仁者,也配不上智者,但能在山水之间当个认真看的人,便已足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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