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近年来,“卸货”成了“分娩”的戏谑说法。古希腊人修辞娴熟,曾把分娩比作一场鏖战,可见这“卸货”背后,实则是血肉搏斗的写照。结果固然值得期待,过程却从不轻松。生育不是物流,不是把货物从车上搬下那么简单——它孕育的是一个新生命,夹杂着痛楚与风险。当准妈妈们在“手术还是忍耐”间犹豫时,“干预还是等待”仍是产科领域悬而未决的难题。
文学与影视中,分娩场景几乎清一色聚焦“自然分娩”:产妇满头是汗、面色惨白,产房里充斥着尖叫与嘶吼,接生婆催促“使劲”,家人焦灼守候,直到一声啼哭划破寂静,故事才算落笔。在大众印象里,剖腹产不过是一台把孩子从子宫里取出来的手术,难以激起想象的涟漪。对剖腹产的真实影响,许多当事人不愿提起,医疗从业者也多回避。公众对剖腹产的认知依旧单薄,对剖腹产女性作为个体的复杂处境更知之甚少。在主流分娩叙事中,剖腹产成了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
纽约州立大学新帕尔茨分校副教授蕾切尔·索默施泰因,融合亲身经历、口述史、历史研究与社会调查,打破这层沉默。她的首部著作《分娩之痛:西方剖腹产的医学社会史》(简称《分娩之痛》),从一段真实创伤讲起。在前言中,她讲述自己初为人母,在毫无准备下“由顺转剖”,麻醉失效后仍清醒生下女儿,此后长期受应激创伤反应困扰的往事。这段经历令她难以释怀,也令读者触目惊心。
蕾切尔·索默施泰因
《分娩之痛》指出,剖腹产不只是生育事件,更是女性一生中的关键节点,可能彻底改变她的生活。稍有不慎,手术刀便会划出一道“生命的裂痕”。经历专业治疗与自我疗愈后,她意识到这段经历重塑了自己的学术方向,乃至整个人生轨迹,最终落笔成书。但这本书并非私人倾诉,也不只是控诉或呓语。作者以严肃学术立场切入,援引大量剖腹产案例,挖掘历史褶皱中女性群体的共命,剖析剖腹产的多重后果,追问当下剖腹产率居高不下的制度性与结构性成因。
02、
身体他者化:丧失的孕妇自主权
人们知道剖腹产能救母子性命,却少有人了解,女性接受剖腹产的历史,本身是一段被疼痛与创伤浸透的过往。医疗史上,剖腹产由男性发明,成为“制造人类”的高光时刻,被写进英雄叙事;女性作为承受手术的主体,却几乎湮没于历史长河。关于女性如何经历剖腹产的记录,长期未被系统保存,也未被充分展开。
早在近两千年前的《密西拿》中,便提及碎胎术与穿颅术可保产妇性命。但胎儿被扼杀时,产妇也可能遭遇致命感染或永久性损伤。中世纪后,死后剖腹产开始出现——在濒死或已亡的产妇身上施行,只为救婴,使其能受洗。现存最早剖腹产记录可追溯至十三世纪晚期,直至十八世纪前,成功案例仍寥寥无几。随着医疗体系建立,剖腹产逐渐被视为医学进步与现代化的象征。至二十世纪初,已成产科常规操作。
以美国为例,早期剖腹产多施于黑人女性奴隶。为增加奴隶劳动力,她们被迫承担生育责任。讽刺的是,不久后剖腹产又成为抑制生育的手段。贫困、疾病或身体条件差的妇女成为主要对象,医生以“优生学”为名实施剖腹产,顺带摘除子宫实现绝育。名义上是保护她们避免再次妊娠风险,实则是剥夺弱势群体的生育权。无论加速生育还是阻断生育,女性身体始终是被操控的他者。剖腹产“在挽救生命的同时,也可能残害生命”。对孕妇自主权的剥夺,其根源深植于历史。
03、
分娩医疗化:被漠视的疼痛
现代医疗技术确实在提升健康水平,但同时也削弱了医患间的真实身体接触,稀释了情感联结。一旦分娩被视为病理性状态,孕产妇便沦为“医疗流水线上的一个节点”。侵入性技术成为应对妊娠风险的首选,分娩逐步演变为纯粹的医学事件——忽略了精神关怀、人际关系与身体接触的独特价值。产妇的自主权,往往在此过程中悄然流失。
其中最富争议的,是医患对疼痛的感知差异。技术日新月异,易让人误以为分娩之痛已不足挂齿。《分娩之痛》否定了这种错觉:无论医学如何进步,硬膜外麻醉、催眠分娩、水下分娩等手段,皆只能缓解疼痛,无法根除。疼痛,是所有产妇必须面对的课题。这种痛,无法被新生命的欢欣或母子相拥的喜悦所覆盖。现实中,剖腹产后的剧烈疼痛常被忽视。更令人难堪的,是他人对此的冷漠。在产科机构,产妇的疼痛常被当作判断产程进展的工具,而非亟需缓解的痛苦。疼痛被工具化,已是普遍现实。相较被供奉的技术与数据,女性的声音几乎无声。
产钳。图片出自安德烈・勒夫雷《论数例难产的成因与并发症》,1750年。
如同其他医学疾病处置方式,现代产科中,患者主诉正在让位于客观诊断。性别刻板印象加剧了这一趋势。社会常将女性的感知归为“本能”或“直觉”,认为她们情绪化,无法准确传达可靠信息,陷入“可信度困境”。在剖腹产过程中,女性喊疼,常被当作情绪宣泄,而非真实生理反应的表达。关注死亡风险无可厚非,但若因此忽视未致死却已造成心理创伤的情况,便是严重失察。无法回应的疼痛,会侵蚀产妇的生理感受与心理防线,诱发产后抑郁,甚至埋下长期病根。
04、
助产士边缘化:匮乏的生育支持
分娩的医疗化,也压缩了助产士的生存空间,使本已稀缺的生育支持进一步稀缺。从词源看,“midwife”意为“陪伴产妇的人”,曾是分娩现场的核心。若现代产科强调工具与干预,助产士对产妇的理解则涵盖社会、情感、文化、精神、心理与身体等多维体验。她们能提供手工技艺式的支持,分担精神压力,引导顺利分娩。“分娩,既是身体的安全过渡,也是灵魂的安宁。”
但产科学对助产术的“殖民化”,改变了助产士的命运。医学界宣称对分娩过程的权威,划定了接生权的边界。助产知识游离于现代科学话语体系之外,难以摆脱被规训的宿命,无论好坏,皆被贴上“非法”标签。被逐出分娩领域后,助产士收入微薄,前途黯淡,难以坚守本业。
作者在首次剖腹产后,生育二胎时曾得专业助产士协助。那段成功实现剖腹产后阴道分娩的经历提醒我们:看似“不够现代”的知识,未必来自课堂,而是源于人类共通经验与古老智慧。将其彻底边缘化,实为医学之失。然而,若仅将助产士纳入现有产科体系,其作用亦有限。在一个推崇标准化流程、压制个性化关怀的体制里,她难有作为。助产士的边缘化,正是技术进步所付出的代价。
重提助产士护理模式,不是对旧日的浪漫怀旧,而是在呼唤被现代医学中断的分娩支持传统。作者强调助产士的重要性,本质是对人性关怀的倡导,是对分娩过程中文人关怀与精神抚慰的重视,绝非全盘否定现代产科学。
与助产士护理模式并行的,是女性之间的支持网络。由母亲或女性友人组成的群体,共享分娩经验,可成为产妇的顾问与后盾。这种女性同盟历史悠久,因历史上分娩本就是家庭事务。德国画家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的木版画《圣母降生》,呈现的正是社区式分娩的经典图景:产妇卧床,助产士疲惫,周围女性或饮茶、或闲聊、或操持家务,氛围家常,松弛而温暖。分娩曾是女性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有温度,有人情味。
遗憾的是,科技飞速发展后,这种由爱、鼓励、支持构成的氛围,竟成了稀缺品。
05、
从这一角度,作者对中国的“坐月子”传统表示肯定,便可理解。长期在西方,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主导医学逻辑,也影响产科学基础——认定心灵与身体互不相干。但在产科实践中,大量案例证明,两者密不可分。身体与心灵的联动,同样体现在产后护理中。“坐月子”即以身心一体为前提,对产妇产后首月由外到内全面呵护,实现“身心同调”。
06、
非干预主义医疗的可能性
《分娩之痛》以剖腹产为透镜,透视美国社会深层结构:社会保障的缺口、产科种族主义与技术崇拜的共谋,医疗金融化的蔓延。作者调查揭示两个事实:其一,半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剖腹产率长期维持在三分之一;其二,剖腹产已成全球最常见手术之一。其中,必要剖腹产究竟占几成?答案发人深省。过去剖腹产或为保母舍婴,或为救婴损母;如今,医疗金融化使母亲与婴儿双双沦为牺牲品。
索默施泰因明确支持剖腹产在解决难产中的价值,但对过度干预的剖腹产保持质疑。产妇在多大程度上拥有选择权?女性不应仅被视为“孕育胎儿的容器”,理应享有基本的人之尊严。这不只是女性权利的觉醒,也不仅是生育自主权与生育正义的问题。
从表面看,女性因生理特质与几乎宿命的生育使命,生存状况、健康与生育紧密绑定。医疗金融化强化效率与速度,重塑人们对分娩的期待,也深刻影响整个医疗系统。剖腹产不过是无数侵入性操作之一。在此意义上,本书所触及的“女性痛点”,实为“人类之殇”。讨论剖腹产,本质是在探讨生而为人的共通困境——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病。生老病死,与每个人切身相关。一旦医疗过度工具化,若在实施侵入性操作时,未能平衡技术、工具与对患者心灵的关怀,医疗乱象甚至悲剧便不可避免。这不是危言耸听。出生与死亡,从非寻常程序。无论资本如何渗透,非干预主义医疗应保留一席之地,身体自主权必须被赋予。
07、
早在史前与新石器时代,人类便制作女性陶土像,表达生殖崇拜。作为人类进化源头,女性生殖系统承载种族兴衰之重,一路艰难走来。社会学家费孝通在《生育制度》中指出,依生物学与人类学观点,营养是损人利己的,而生殖是损己利人的:“新生命的产生没有不靠母体的消耗和亏损。”为人之母的赞歌,交织着爱与痛。《分娩之痛》既是现代产科体系的反思,也是对生命价值的追问。分娩之痛,非虚幻感受,而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印记。若疾病可凭理性治愈,生育之痛则需共情与敬畏,值得我们静心倾听。
《分娩之痛 : 西方剖腹产的医学社会史》,[美]蕾切尔·索默施泰因著,姚艳波、刘晓丹、陈筱姁、朱巧蓓译,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3月出版,392页,6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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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画家丢勒的木版画作品《圣母降生》
文章配图-2
产钳。图片出自安德烈・勒夫雷《论数例难产的成因与并发症》,17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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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后的欢庆》,扬・斯泰恩1664年创作,布面油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