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小艺考的孩子们正在进行形体训练。图/新京报
有个12岁的女孩,在练习本背面画了个小人,用圆珠笔在他的身上、四肢、头顶画得全是黑叉,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我不喜欢”。
这样的画面让人看着揪心,这却是新京报在小艺考培训暗访时亲眼捕捉到的情景。画画的女孩叫小雨,她刚结束了一整年的极限训练来冲刺小艺考。她脱离了正常校园生活,每天被严格控制饮食、反复测量体重,穿着汗透的暴汗服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不停地绕圈跑。
围绕小艺考的考前培训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灰色利益链条,在这个链条中,孩子的身体被精准监控,童年被系统性地榨取。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种现象并非仅限于小艺考这条赛道。小雨在纸上画满叉时的无助,在许多孩子身上都能找到相似的写照。
一个周末被奥数班填满的三年级学生,一个被钢琴考级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学生,一个被保研焦虑驱使着报高大衔接班的高中毕业生。他们可能不会被要求控制食量,或许也不会在纸上画叉,但他们和小雨一样,都在他人设定好的轨道上,失去了说“我不喜欢”的权利。
龚自珍在《病梅馆记》里批判过一种病态的审美标准,有人把梅树的枝条强行弯曲、捆扎、删减,做成“欹、疏、曲”的样子,还自认为发现了美。龚自珍指出这种做法是“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
把原本健康的梅花弄成扭曲的模样,然后告诉世人这就是美。如今某些大人对待孩子的手段,和这种病梅审美如出一辙。只是工具变了,不再是剪刀和棕绳,变成了日程表、体重秤、辅导班和升学率;被修剪掉的也不是树上的梅花,而是孩子的童年。
成人的规划对孩子的侵占无处不在。在身体层面,身高体重有硬性标准,吃什么都得按量,发育正常的孩子为了长高几厘米也要被送去打“增高针”。
在时间层面,从早教班到兴趣班再到补习班,从PET到小托福到雅思分数,每个阶段都有既定安排。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反复灌输了什么是“正途”,什么是“有用”,与这些相悖的“闲书”和“不务正业”都要坚决制止。
这些规划的初衷或许是好的,家长盼望孩子有出息,机构宣称提供专业帮助,学校执行的是社会认可的评价标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主观上想伤害孩子,但所有环节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套精密运转的“修剪”机制。
孩子天性里那些“长歪”的枝桠、“多余”的叶片、“不听话”的生长姿态,在成长过程中被逐一剪除。没有人问过这些枝条孩子需不需要保留,也没有人告诉孩子,你有权决定自己长成什么样子。
在这些规划者的眼中,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未完成的“半成品”。童年的核心功能就是为成年做准备,准备的效果好坏,就用成绩、证书、录取通知书来衡量。孩子喜不喜欢不重要,孩子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重要。
教育家杜威说过,教育即生长。生长本身即是目的,而非为某个未来目标服务。
但现实中很少有孩子能按自己的节奏生长。就像小雨无法决定吃什么、练多久、考哪里,她只能在纸上画满黑叉。那是她身体被控制、童年被占用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个人痕迹。
守护童年,不是给孩子选个更可靠的机构,也不是规划条更稳妥的升学路。守护童年,是承认孩子不是半成品,无需被改造成他人想要的模样,是要尊重每个孩子,让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长形态。
撰稿 / 韩子墨(西南财经大学)
编辑 / 何睿
校对 / 张彦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