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兰州7月20日电 题:《四库全书》是极具代表性的中华文化名片
——专访台北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台湾宝吉祥文史研究院院长冯明珠
中新社记者 丁思
《四库全书》全称《钦定四库全书》,是世界上体量最大的手抄丛书,一共抄了7部,约8亿字。乾隆时期用了13年编成,分经、史、子、集四部,所以叫“四库”。
这部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丛书,如今存世三部半,分别藏在海峡两岸多个地方。文渊阁本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文津阁本在北京国家图书馆,文溯阁本在甘肃省图书馆,被称为“半部”的文澜阁残本则藏在浙江省图书馆。
2026年5月,“典籍见证·文脉相连——京陇台四库行”活动举办。台北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台湾宝吉祥文史研究院院长冯明珠在甘肃兰州接受了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解读《四库全书》承载的两岸文化根脉,以及它在文明互鉴中的时代价值。
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截至目前,《四库全书》现存的三部半,您都见过真迹。各地藏本保存情况如何?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冯明珠:这次在甘肃省图书馆文溯阁《四库全书》藏书馆看到真迹,心情不只是高兴,更是激动。存世的三部半,我总算全部看到了。从外形来看,兰州的文溯阁本和台北的文渊阁本,在书籍装潢、函套、装帧这些形制上是一样的,一脉相承。
更让人赞叹的是,经史子集各部封面的四季配色,色泽鲜亮,非常独特。现在当代的文创复刻品虽然也模仿了红绿青黄的配色,但没能还原当年的染料水平。经过200多年,在各方的努力下,文溯阁本保存得非常好,肉眼几乎看不到纸张老化的痕迹。这除了得益于严格的恒温恒湿保存环境,更离不开中国古代工匠的造纸技术。《四库全书》用的纸张,完全是按照《天工开物》记载的方法制作的,去掉了纸张中的酸性,老化速度非常慢。而许多现代纸张短短几年就泛黄变质,这也体现了古法造纸技艺与科学存藏的魅力。
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设有专门的文渊阁《四库全书》库房,实行科学规范的管理。目前这个藏本保存状况也很好。经过200多年的纸张,会显出自然老化的痕迹,部分纸张出现少量斑点,但原则上不轻易进行修复干预,会最大限度保留古籍的原始风貌。
2026年5月13日,台北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台湾宝吉祥文史研究院院长冯明珠(左一)一行,走进甘肃省古籍保护中心了解古籍保护与传承工作。中新社记者 丁思 摄
中新社记者:两岸所藏《四库全书》实现数字化,能为古籍研究带来哪些帮助?
冯明珠:《四库全书》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原版《四库全书》属于顶级国宝文物,严格的保护准则决定了它难以大规模对外开放阅览。数字化是打通典籍研究与大众阅览壁垒最有效的途径。
20世纪80年代,台北故宫博物院把文渊阁本全部扫描影印,台湾商务印书馆第一次出版了300套,很快就卖光了。进入数字化时代后,文渊阁本完成了全本数位典藏,大众足不出户就可以线上阅览典籍内容,真正实现了“弹指之间,人人皆可品读古籍,人人都是乾隆皇帝”。数字化,无疑是文化传承与推广的最佳方式。
如今,文津阁本已完成数字化,文溯阁本数字化工程也已启动。两岸藏本即将实现云端相聚,意义深远。不同阁本在编选篇目、文字批注、篇目收录上存在许多差异,仅集部典籍中,文渊阁与文津阁本就有不少内容出入。以往学者校勘比对耗时费力,等三部完本全部完成文字建档与高清书影录入,借助线上比对、智能校对等方式,能极大降低古籍校勘的研究难度。
甘肃兰州,读者出版集团所属读者古籍数字科技中心工作人员对文溯阁《四库全书》进行数字化处理。(资料图) 中新社记者 九美旦增 摄
中新社记者:在古籍活化、文旅研学、文创开发这些方面,两岸有哪些可以相互借鉴的经验?
冯明珠:让年轻人爱上古籍,在台北,我们最主要的方式是展览和文创产品传播。我曾策划“朱批奏折展览”,推出导览手册《知道了-朱批奏折展》,很受年轻人喜欢。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朕知道了”纸胶带,风靡两岸,畅销20多年。我们还通过宣讲、短视频等传播方式,快速拉近年轻群体与传统典籍的距离,让更多年轻人深入认识《四库全书》。
在大陆,古籍文创也做得很有特色。兰州依托文溯阁典籍文化,打造了十余类专属文创产品。让我印象很深的是龙王池四库书院的研学模式,值得两岸共同借鉴。这所对外开放的四库书院,不仅藏书丰富,更面向公众开放,打破了博物馆玻璃展柜的隔阂。学生们可以近距离观赏、亲手触摸典籍复刻本,直观感受古书的形制与装帧之美。台湾虽然有私人藏书爱好者,却极少有这样大规模面向大众开放研学的场馆。这类沉浸式体验,能在青少年心中种下传承传统文化的种子,是教育推广的生动方式。
2026年5月14日,台北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台湾宝吉祥文史研究院院长冯明珠(右一)一行,参访甘肃兰州民间文化机构“龙王池四库书院”,翻阅书籍、讨论交流。中新社记者 丁思 摄
中新社记者:放眼全球古籍保护领域,中华典籍的守护传承蕴藏着哪些独属于中华文明的智慧?
冯明珠:从基础保护层面来说,中西方纸质古籍的守护理念是相通的,都遵循恒温恒湿、防火防虫、避光防潮这些核心准则。更重要的是,中华文明在古籍传承上,始终兼顾“守藏”与“传扬”。历史上,一代代人跨越战乱动荡,辗转千里守护古籍,用心守护珍贵孤本。到了后期,也主动向公众开放研学,让古籍走出库房、走进大众。
在中外文明对话中,《四库全书》是极具代表性的中华文化名片,囊括了经史子集各类文化精髓。在西方,也有类似包含经史子集的典籍,比如《荷马史诗》,只是呈现方式不同。但世界上很少有国家,能像中华文明这样五千年文脉环环相扣、绵延不绝、从未中断,这是中华文明最傲人之处。
我认为,不需要专门花力气把《四库全书》整部翻译成外文来传播。实际上,中国典籍中蕴含的儒家思想、处世智慧、历史底蕴,早已成为海外汉学家研究的核心内容。这部书,摆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被看作一部伟大的著作。外国学者也可以通过它,来读懂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
2023年5月15日,中国文溯阁《四库全书》原大原样影印精选版《文溯阁四库全书影印精选》在甘肃兰州市首次出版面世。图为最新出版的《文溯阁四库全书影印精选》。 (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闫姣 摄
中新社记者:同根同源的四库典籍,承载着两岸共同文脉。您如何看待两岸四库文化交流?未来还有哪些合作期许?
冯明珠:如何通过合作,让两岸文化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是两岸学者常讨论的话题。这次“京陇台四库行”活动,以《四库全书》为交流桥梁,为两岸文化交流注入了新活力。
未来,我们计划在台湾推动“四库学”的研讨会、座谈会等,或者围绕《四库全书》开展持续性的活动,这都是有可能的。将来如果有一天,京、陇、台三地所藏的《四库全书》,能够有一次合璧的展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更是全中国人、所有华人,以及对中国文化有兴趣研究的人的共同期盼。我相信,只要努力推动,这一定是可行的。(完)
受访者简介:
冯明珠。受访者供图
冯明珠,台湾大学历史系学士、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硕士,主修中国近代史。曾任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研究员,现任台湾宝吉祥文史研究院院长。1978年进入台北故宫博物院工作。38年间,从基层做起,先后历任台北故宫博物院图书文献处处长、副院长,2012年荣升为院长,2016年5月20日退休。
任期内完成台北故宫博物院南部院区建设,推动“大故宫计划”扩建,主导文物数字化保护和文创产业发展,开发“朕知道了”纸胶带等标志性产品。专长博物馆营运、中华文物研究、策展、清史研究、藏学及文献档案学,学术著作及主编书籍丰富。卸任后多次参与两岸文化交流活动,推动两岸故宫合作举办《雍正大展》《富春山居图》合璧展等多项文物联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