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古刹九百年:罗汉寺的沉浮与重生

闹市古刹九百年:罗汉寺的沉浮与重生

在重庆渝中区最热闹的地段,解放碑的摩天大楼和洪崖洞的吊脚楼之间,藏着一座近千年的古寺。它的山门并不显眼,被四周的高楼和商铺包围着,稍不留神就会从它跟前走过而不自知。但只要跨进那道门槛,街上的嘈杂就像被按了静音键,红墙灰瓦、香火缭绕,一片被岁月包浆过的宁静扑面而来。这就是罗汉寺,一座在重庆最喧闹的腹地安然打坐了九百多年的寺院,也是全国重点佛教寺庙之一、重庆市佛教协会的所在地。

罗汉寺的名字,来得直接又具体。北宋治平年间,僧人在此开山建寺,最初叫治平寺。后来因为寺内有一处罗汉洞,洞里供奉着五百尊罗汉造像,信众们口耳相传,便慢慢以“罗汉寺”称呼至今。寺院历经多次兴废与更名,明宣德年间改称古佛岩,崇祯年间又更名为西湖禅院,清乾隆十七年改作龙神祠,直到光绪十一年才正式恢复了罗汉寺的旧名。从这些不断变更的名号中,能隐约窥见一座寺院在岁月洪流里几度沉浮的轨迹。民国时期,寺庙曾遭侵华日军飞机炸毁,战后艰难修复,又在文革中再次遭受破坏,罗汉像被捣毁殆尽。一九八四年,政府拨款重新塑像,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寺内仅存的一方“西湖古迹”碑石,嵌在明碑亭中,字迹已漫漶不清,旁边附有汉字注释,是漫长岁月留给这座寺院为数不多的直接物证。

一进寺门,最先迎接来者的是古佛岩。这段长约二十多米的岩壁,是整座寺院的中轴线所在,两侧石窟中保存着北宋时期的摩崖石刻佛像四百余尊。卧佛涅像安详侧卧,衣纹流畅如水波荡漾;观音像面容慈悲,供养人像则保留了宋代世俗人物的衣冠样貌。这些石刻的风格与相距不远的大足宝顶山石刻颇为接近,可以看作是同一时代巴蜀石刻艺术谱系在重庆城中的一脉延续。历经近千年的风雨,石像的面容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质丝毫未减,它们就这样安坐在岩壁之上,目睹着这座寺院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兴废,也目睹着寺墙之外的城市从江边码头一路生长为摩天都市。

顺着古佛岩往前走,就是罗汉寺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空间——罗汉堂。堂内泥塑造像总计五百二十四尊,除了五百罗汉之外,还有二十四尊护法神像。五百罗汉列坐于堂中,每一尊都造型各异、神态逼真,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捧腹大笑。细看之下,会发现不少生动有趣的表情,罗汉们似乎并未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位置,反而带着一种可亲的人间烟火气。堂内还贴有“数罗汉”的方式说明——按照自己的年龄随意数去,数到的那一尊罗汉,据说就与自己有某种冥冥之中的缘分。这种带着游戏感的民间习俗,让庄严的殿堂多了几分平易的趣味。

大雄宝殿是罗汉寺的核心,香火之盛在重庆城中可谓首屈一指。殿中珍藏的佛教艺术精品令人目不暇接:十六尊者塑像列于两侧,相传是释迦牟尼佛十六位最出色的弟子;明代铸造的“西方三圣”铜像历经数百年仍光洁庄严;来自缅甸的释迦牟尼成道玉佛温润通透;还有临摹印度壁画的“释迦牟尼离宫出家图”,将佛陀故事以画面形式娓娓道来。主殿下层的地下室设有观音殿,殿内可供信众为佛像贴金纸祈福,这种亲近而具体的礼佛方式,是罗汉寺独有的传统。藏经楼则锁着门,里面收存的大藏经、梵文和藏文经典以及古籍字画多为唐明两代瑰宝,平日里难得一见,门前那棵金属蜡烛树造型独特,线条既唯美又不失端庄,在寺内诸多景观中别具一格。

罗汉寺的日常,远比一般游客想象中更有生活气息。梅意掩映的罗汉殿前过厅里,常有人坐在竹椅上喝茶小憩,一杯盖碗茶可以续到日头偏西。说法堂偶尔会有讲经的声音传出,语速缓慢,音调平和,与外面轻轨呼啸而过的声响形成奇妙的二重奏。寺左侧的五观堂以斋饭闻名,正午时分可容纳三百人同时进斋,简单的素食做得干净清爽,常有周边上班的市民在这里解决午餐,僧人们也在这时端着钵盂穿行其间,氛围亲切自然,没有距离感。到了农历十二月初八释迦牟尼成道日,罗汉寺的腊八粥便成了整个渝中区的一件盛事。寺僧用核桃、花生、松子、柿饼、板栗、红枣、糯米、黄豆等合水熬煮,加上红白糖,熬出满满几大锅,原为供佛,却也分与信众和过往游人享用。老重庆人至今笃信,腊八这天来罗汉寺吃上三碗粥,便可免去三灾八难。

很多人知道罗汉寺,是因为一部电影。二零零六年,《疯狂的石头》横空出世,片中那座被高楼包围的古寺让全国观众眼前一亮,黄渤在寺门前啃面包的镜头成了影史经典。从那以后,罗汉寺的名声从本地香客的圈子里跳了出来,变成了游客来重庆的打卡地之一。电影带来的热度并没有改变寺院本身的节奏,僧人们照常做早课,香客们照常在佛前俯身,只是游客中多了些专程来寻访取景地的影迷。从寺内出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解放碑,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却像是穿过了一条连接两个时空的隧道——一边是北宋的摩崖石刻和明代铜佛,一边是流光溢彩的现代商圈和玻璃幕墙。罗汉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守在两者之间,用一种极具重庆风格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安静不需要远离尘嚣,只需要一道门,和九百年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