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非遗的“真”传承

在北京城市副中心通运街道的养老服务中心,非遗教室内有十多位老人正专注地制作掐丝珐琅作品。指导他们的是珐琅技艺传承人孟轩,这位在故宫从事文物修复工作长达十余年的高级工艺师。孟轩对这项曾深藏宫廷的非遗技艺进行了三项关键的革新:首先,将以稀缺昂贵著称的天然矿石釉料替换为环保平价的材料;其次,将传统纯铜掐丝改进为更便捷的现代仿铜工艺;再者,摒弃了必须使用专业窑炉完成的高温烧制步骤,转而用环保冷粘胶来呈现通透的琉璃质感。

这项改动让原本需要三五年才能入门的非遗技艺,现在只需几个月,退休老人便能熟练掌握并独立创作。然而此举也引发了一些行业内的争议,质疑者认为:既然材料和工序都改变了,这还能算是景泰蓝的“真”传承吗?

非遗保护传承领域普遍存在类似的争论。这种争论点明了非遗保护中最核心的议题:究竟什么是非遗的“真”传承?

“原真”与“本真”的界别

“原真”和“本真”,都源自国际遗产保护界的关键词“authenticity”,其含义是“符合本源的、非伪造的真实”。不过在中国遗产保护实践中,对“authenticity”存在两种不同的理解,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保护思路。

“原真性”的标准源自1964年制定的《威尼斯宪章》,其核心是坚持使用原材料、原工艺、原形制。这一原则被引入中国后,被精确理解为“原”字,主要适用于静态文物与历史遗存的保护。时至今日,“不改变文物原状”依旧是中国文物保护的铁律。故宫中那批清代宫廷景泰蓝的修复工作,就必须严格采用原矿釉料和原工序烧制的方法,这是为了留存历史参照点,也是守护文化的根本。

但由于“原真性”概念较早传入中国且影响深远,当其应用于较晚出现的非遗保护领域时,便出现了一种常见的认知偏差:将量身定制的静态文物保护规则套用在非遗传承上。

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非遗给出了明确定义,指出它是“世代相传,并在各社区和群体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的互动中,被不断地再创造”。这一定义突出了“文物”与“非遗”的本质差异:文物的核心是“物”,代表凝固的历史;非遗的核心是“人”,体现活态的传承。非遗的生命力,存在于代代人的手口相传以及随时代不断进行的再创造之中。

正因如此,国内非遗学界引入了“本真性”的概念来阐明非遗传承的核心准则。“本”字打破了“原”字固有的静态格局,直接指向非遗的文化本源、核心技艺与精神内核。学界普遍认为,评估一项非遗传承是否“本真”,需看四个方面:文化内核是否延续、核心技艺是否完整、传承社群是否认同、传承主体是否有自主空间。以掐丝珐琅为例,它的“本真”,从来不是局限于某地矿料或高温窑炉,而是“铜胎掐丝、点蓝成画”的核心技艺,是金属与色彩交融的东方美学,是蕴于这门手艺中的中国匠人精神。把握住了非遗的“本”,就守住了非遗的根。

强调本真性,并非否定原真性的价值。恰恰相反,原真性是非遗传承的稳固基石——非遗的历史考证、档案保存、文物级复原工作,均需坚守原真性原则。

需要警惕的是一种伴随概念错位产生的认知误区,称之为“唯复刻”论——要求非遗传承必须完全复制过去的工艺与材料,将“用老材料”“走老工序”视为衡量传承成效的唯一标准,认为只有原样复刻才算真传承。这种观念在实践中限制了非遗“活态传承”的范围。

回顾历史,所有流传至今的非遗,都不存在一成不变的“绝对原真”。如今被视为“正宗”的景泰蓝工艺,自元代传入中国后,经历了明清民国各时期的本土化调整与工艺更新,各时代的“正宗”都是对先前阶段的创新发展。川剧变脸从早期的“抹脸”“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