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吹火只数次数、慢卧鱼只计秒数

当吹火只数次数、慢卧鱼只计秒数

电视剧《主角》热播后,秦腔绝活吹火和慢卧鱼成了舆论焦点,社交媒体上甚至冒出慢卧鱼比赛。紧接着,官方媒体转载医生提醒,警告普通人莫盲目模仿,以防运动损伤。一些秦腔从业者则抱怨,被剧中苟师“卷”得太狠,演出都难办了——观众看到演员没吹81口火,便认定其功力不行,或是偷懒耍滑。有的观众学剧里封子导演的样,掏秒表验演员慢卧鱼是否数到四分钟,仿佛那数字就是艺术水准的终极裁判。

面对这些风波,秦腔圈内既有欣慰,也存失落。电视剧总算让这门古老艺术及其绝活真实地浮现在大众眼前,引来好奇关注,可艺术塑造人物、传递情感的核心逻辑,反倒被简化成可计数可计时的技术符号。当吹火只计口数、慢卧鱼只限秒数,艺术便脱离人物与剧情,沦为纯粹炫技的表演。

吹火是秦腔传统剧目《游西湖·杀生》(一作《救裴》)里的关键表演技巧,但这并非一人之功。旦角得有扎实的基本功,二花脸演员也得精准配合。戏剧家封至模说过,二花脸演员要看着火,脸却要躲闪。他赤膊举火把,又戴黑扎,还要做跌扑动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烧到。真正决定火焰美感和表现力的,是旦角对吹火技艺的自如运用。松香包的亲手制作,蘑菇云火的一气呵成,这些环节都烙着旦角演员的身体记忆。

传统吹火有一套代代相传的精密技术体系。首先是“制火”,即制作松香包,演员通常亲自将松香研成粉末,用麻纸包成小包,大小形状依个人嘴型调整。这里没有标准流程,全靠身体和材料的反复磨合。其次是“控火”,表演中有直吹、倾吹、斜吹、仰吹、俯吹、翻身吹等技法;就火焰形态而言,又有单口火、连火、一条龙、蘑菇云火等样式。气息强弱、火把角度、松香包位置,这些细节都关系火焰走向与美感。正是这套技术体系,培养出一代代秦腔名家。

20世纪以来,以吹火绝技成名的陕西剧坛名家有何振中、王德元、曾鉴堂、马蓝鱼、张燕等。他们的技艺无不是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练就的。

原渭南市秦腔剧团演员张燕曾拜艺名“猛开花”的同州梆子演员王德元学吹火。接受秦剧学社采访时,她回忆起学艺经历:王老师让她先练沙子,而非直接碰松香。她把河滩沙子淘净晒干,筛出细沙,天天反复吹。沙子放嘴里是散的,没松香实在感,根本吹不成。吹完满嘴沙子,吐不干净,还导致口腔溃烂、扁桃体发炎。即便这样,她依然坚持,两个月后,终于能将沙子吹得像松香。

小说《主角》里写苟师临终前对忆秦娥说,松香包需用十斤松香拌二两半炒干柏木锯末。张燕见过何振中在后台包松香包,还请教过此事。何振中强调,松香包必须纯松香,绝不能掺锯末——锯末会占松香空间,影响火焰浓度和喷射效果。他还反复叮嘱,松香包只能自己亲手包,不能交给他人代劳,因为大小松紧形状,自己最清楚。从松香包制作到日复一日苦练,吹火绝技的传承靠的是一代演员挑战身体极限、苛求细节的精神。

但舞台绝活非简单炫技,而是要塑造人物。每一口火的力度、方向与节奏,终究源自李慧娘的愤怒,喷向追杀裴生的廖寅。正因如此,前辈艺人从不以吹火数量论英雄,他们关注的是火中是否有人、有怨、有仇、有抗争。小说《主角》里剧作家秦八娃看完新版《游西湖》后的忧虑,恰恰展现了这种困境。